十一月初七,西域高原,天寒峰。
万年不化的冰雪覆盖着这座海拔万丈的孤峰,狂风如同亿万把冰刀,永无休止地切割着裸露的黑色岩石。这里是雪族的圣地,也是他们最后的庇护所。
峰顶一座完全由玄冰雕琢而成的宫殿中,雪族女王“冰魄”端坐在晶莹剔透的王座上。她看上去不过二八年华,银发如瀑,肌肤胜雪,一双冰蓝色的眸子如同最纯净的冰川湖泊,却沉淀着千年岁月才能磨砺出的深邃与沧桑。
殿下,十二位雪族长老分列两侧,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凛冽的寒气,将宫殿内的温度降至冰点以下。
“蛮族的使者,昨夜到了。”冰魄开口,声音清脆如冰晶碰撞,却带着无形的威严,“金狼王颉利承诺:若我族出兵五万,从西侧夹击居庸关,待破关之后,长城以西三千里草场,尽归我族。另外……赠我族‘地火暖玉’百枚,助我族抵御‘冰魄之灾’。”
话音落,殿内寒气骤增。
“冰魄之灾”四个字,让所有长老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那是雪族千年来的噩梦——每过百年,族人体内的“冰魄血脉”便会迎来一次大爆发。血脉中的极致寒意不受控制地外泄,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冻毙身亡。唯有以蕴含炽热地火之力的“暖玉”镇压,才能平安度过。
而暖玉只产于北境与西域交界处的“地火峡谷”,产量稀少,数百年来一直被中央帝朝牢牢控制,以换取雪族的臣服与供奉。三年前,帝朝最后一次交付的暖玉只有三十枚,根本不够即将到来的这次大爆发所需。
“陛下,”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长老缓缓道,“与蛮族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颉利此人残暴贪婪,今日承诺,明日便可反悔。更何况……帝朝虽衰,但底蕴犹存。林自强已率军北上,此人能在昆仑大比夺魁,绝非易与之辈。若我族此时卷入……”
“若不卷入呢?”冰魄打断他,冰蓝色的眸子扫过众人,“没有足够的暖玉,三个月后冰魄之灾降临,我族至少会死三成族人。剩下的人,也会因血脉失控而修为大损。届时,别说守护圣地,便是自保都难。”
她站起身,走到宫殿边缘的冰窗前,望着外面肆虐的暴风雪:“帝朝自顾不暇,新帝弑父篡位,朝堂大乱,哪里还会管我们雪族的死活?蛮族虽残暴,但至少……给出了实实在在的东西。”
“可陛下,林自强那边……”另一名长老犹豫道,“此人雄才大略,又得昆仑道种,将来必是人族翘楚。若我们今日与蛮族联手破关,便是与他结下死仇。来日他若清算……”
“所以,我们不出全力。”冰魄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派三万精锐,做做样子,从西侧佯攻,牵制部分守军即可。不第一个破关,不屠杀平民,不与林自强的军队正面交锋。如此,既能从蛮族那里拿到暖玉,又能留有余地。”
“若蛮族不满……”
“那就让他们不满。”冰魄冷笑,“我雪族虽弱,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天寒峰大阵尚在,便是人仙亲至,也要掂量掂量。”
众长老沉默,交换眼神,最终缓缓躬身:“谨遵陛下之命。”
**同一日,东夷之地,黑森林深处。**
与西域高原的极寒截然不同,这里湿热难耐。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蟒蛇般纠缠垂落,地面上积着不知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烂如泥,散发出刺鼻的霉烂气味。毒虫蛇蚁无处不在,瘴气终年弥漫。
森林中央,一片被清理出的空地上,矗立着九根高达十丈的图腾柱。柱子以整根的黑铁木雕成,表面刻满了扭曲的、充满原始野性的图案——三眼怪鸟、九头巨蟒、人面蜘蛛……每一根图腾柱顶端,都悬挂着一串由头骨和兽牙制成的风铃,在湿热的风中发出“咔哒咔哒”的诡异声响。
空地上,聚集着数千名东夷战士。
他们大多赤裸上身,皮肤上涂着用兽血和矿物混合而成的油彩,绘成各种狰狞的图腾。手中兵器千奇百怪,有巨大的骨棒,有绑着锋利石片的木矛,有用毒液浸泡过的吹箭,甚至有人牵着经过驯化的毒蟒和巨型毒蛛。
空地中央的高台上,东夷大酋长“蚩骨”正与蛮族使者对峙。
蚩骨是个身高九尺的巨汉,浑身肌肉虬结如岩石,脸上涂着红白相间的战纹,脖颈上挂着一串由人族头骨打磨而成的项链。他手中握着一柄由不知名妖兽腿骨磨制成的巨斧,斧刃上残留着暗黑色的血垢。
“金狼王就这点诚意?”蚩骨声音粗哑,如同砂石摩擦,“五万战士,换长城以东五百里猎场?当我东夷是叫花子吗?”
蛮族使者是个精瘦的汉子,脸上有三道狰狞的爪痕,此刻却毫无惧色:“蚩骨大酋长,五百里猎场,足够养活你东夷部落十年。更何况,破关之后,关内那些城镇、村庄里的粮食、财宝、女人……谁抢到,就是谁的。这可是颉利大王额外开恩。”
“开恩?”蚩骨狞笑,“老子最烦的就是你们蛮族这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当年要不是我们东夷在北边牵制了帝朝部分兵力,你们能那么容易在草原立足?现在需要用人了,才想起我们?”
他巨斧一顿,地面轰然震动:“一千里猎场!外加破关后,所有俘虏中的工匠,分我东夷三成!否则……老子就带着儿郎们去南边打秋风,说不定还能跟那位新登基的人族皇帝做笔交易!”
蛮族使者脸色一变。
东夷部落虽然文明落后,但战士凶悍,尤其擅长山林作战和用毒。若他们真的倒向帝朝,或者干脆在蛮族南下时在后方捣乱,都是不小的麻烦。
“大酋长稍安勿躁。”使者挤出一丝笑容,“一千里猎场……我可以代大王答应。但工匠之事,牵扯太多,需从长计议。不如这样:破关之后,所有缴获的兵甲、器械,分东夷两成。如何?”
蚩骨眯起眼睛,盘算片刻,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再加五百名会酿酒、会织布的女人。”
“……成交!”
“痛快!”蚩骨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周围树叶簌簌落下,“传令各部!集结所有能拿得起武器的男人!三日后,随老子北上,干一票大的!”
“吼——!!!”
东夷战士们举起武器,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当夜,阴山北麓,蛮族大营。**
金狼王颉利听完使者的汇报,将手中的骨杯捏得粉碎。
“雪族只出三万,还只是佯攻?东夷那群野人,敢跟本王讨价还价?”他眼中血光闪烁,暴戾的气息让大帐内的温度骤降。
“大王息怒。”萨格缓缓开口,“雪族历来谨慎,肯出兵已是不易。东夷贪婪无度,但正因如此,只要给足好处,他们便是最好的刀。眼下最重要的是破关,只要居庸关一破,大局已定。届时……答应他们的东西,给或不给,给多少,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颉利脸色稍缓,但依旧阴沉:“话虽如此,但这些墙头草,让本王不爽。”
“大事为重。”萨格劝道,“而且,根据‘那位’传来的消息,林自强已率少量精锐先行北上,最多两日便能抵达居庸关。此人战力超群,若让他与杨业合兵一处,固守待援,会平添变数。我们必须在他赶到之前,攻破此关!”
颉利霍然起身:“传令!明日寅时,全军攻城!血狼卫打头阵!告诉雪族和东夷——要么跟着一起上,要么……战后清算!”
“是!”
命令传达,蛮族大营中响起连绵的号角声,战鼓擂得更急。
夜色中,无数蛮族战士开始检查兵器,给战兽喂食最后的口粮,眼中燃烧着嗜血的光芒。
**居庸关,城楼。**
杨业接到了最新的斥候回报。
“将军!西面百里外,发现雪族大军,约三万人,正在扎营!东面黑森林方向,东夷部落的先锋已出现,数量不明,但不会少于两万!”
杨业扶着垛口的手,指节发白。
雪族,东夷。
这两股势力虽然不如蛮族强大,但雪族擅长冰系法术,在攻城战中能极大影响守军行动;东夷则悍不畏死,用毒诡异,且熟悉山林地形,擅长渗透偷袭。
原本应对蛮族三十万大军已是极限,如今再加上东西两翼至少五万敌军……
“将军,怎么办?”副将声音发颤。
杨业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蛮族营火,又望向西面隐约可见的雪族营地寒气,最后看向东边黑沉沉的森林。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夜中凝成霜雾。
“还能怎么办?”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关在人在,关破人亡。”
“传令:西城墙,增派一千弓弩手,备足火油,雪族畏火。东城墙,所有水源严加看守,巡逻队加倍,提防东夷下毒和渗透。”
“另外……”他顿了顿,“把所有库存的‘爆炎符’、‘雷火弹’全部拿出来,分发给各段城墙的守将。告诉将士们——这是最后的家底,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是!”
副将领命而去。
杨业独自站在城头,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
他想起四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踏上这座关城时的豪情壮志。
想起三十年前,与先帝朱温并肩作战、击退蛮族入侵时的热血沸腾。
想起二十年前,妻子病逝,自己却因守关重任未能见上最后一面时的锥心之痛。
想起十年前,儿子战死在一次小规模冲突中,尸骨无存时的麻木与绝望。
四十年了。
他守了这座关四十年。
送走了一茬又一茬的将士,熬走了一任又一任的皇帝。
如今,终于到了最后时刻。
“林自强……”杨业望向南方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老夫……怕是等不到你了。”
他缓缓拔出腰间那柄陪伴了他四十年的战刀。
刀身早已布满缺口,在月光下黯淡无光。
但握在手中,依旧沉重,依旧熟悉。
如同他这一生。
“那就……战到最后吧。”
他转身,走向城楼内悬挂的巨鼓。
抓起鼓槌。
用尽全身力气,重重砸下!
“咚——!!!”
雄浑的鼓声,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咆哮,响彻居庸关,响彻这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关城内,所有还能行动的将士抬起头,望向城楼方向。
然后默默握紧兵器,检查甲胄,走向自己坚守的位置。
没有人说话。
只有沉重的脚步声,金属摩擦声,以及那越来越急、越来越响的战鼓声。
如同送葬的序曲。
又如同新生的啼哭。
而在南方千里之外,夜空中,一道流光正以惊人的速度划破天际。
流光中,林自强似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北方。
他看到了。
那冲天而起的血色煞气。
那若隐若现的冰蓝寒光。
那原始野蛮的丛林杀意。
以及……那座在黑暗中孤独矗立、却依旧顽强敲响战鼓的雄关。
“等我。”
他低语一声,速度再增三分。
身后,五十道流光紧紧跟随,如同流星雨,义无反顾地撞向那片越来越近的——
血色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