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六,阴山北麓,血月祭坛。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但在这里,黑暗却被另一种光芒取代——那是血色的光,从九丈高的祭坛顶端喷薄而出,将方圆十里的天空染成暗红,如同凝固的血液。
祭坛已经完成。
六根雕刻狰狞兽首的石柱顶端,幽绿的火焰燃烧到极致,火舌舔舐着夜空,发出“噼啪”的爆响。火焰流淌而下,沿着石柱表面的沟壑蜿蜒,在祭坛表面交织成一副巨大而邪恶的阵法图案——那是上古妖族祭祀“万兽血池”的召唤阵。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兽类的骚臭和某种腐败的甜腻。祭坛周围,堆积如山的尸骸尚未完全清理——有被俘虏的人族士兵,有驯养的牛羊,甚至还有……蛮族自己的老弱病残。他们被作为祭品,在昨夜子时被集体屠杀,鲜血灌满了祭坛底部的血槽。
此刻,血槽中的血液正缓缓沸腾,冒出粘稠的血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祭坛中央,蛮族大祭司萨格佝偻的身影几乎被血光吞没。他双手高举镶嵌九颗骷髅头骨的法杖,口中念诵着古老拗口的咒文,声音时而高亢如厉鬼尖啸,时而低沉如地底闷雷。每念出一个音节,祭坛上的血色光芒就旺盛一分,天空中的血月虚影就凝实一寸。
“轰——!!!”
当最后一串咒文落下,萨格猛地将法杖插入祭坛中央的孔洞!
六根石柱上的幽绿火焰同时暴涨,化作六条绿色火蟒,冲天而起,在百丈高空处交汇,炸开一团巨大的绿色光焰!
光焰中心,一道模糊的、布满鳞片的巨大爪影一闪而逝!
紧接着,祭坛剧烈震动!地面裂开无数缝隙,暗红色的、粘稠如岩浆的液体从地底涌出,沿着阵法纹路蔓延,所过之处,岩石“滋滋”作响,被腐蚀出深深的沟壑!
“吼——!!!”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咆哮,从地底深处传来!
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妖兽的吼声,而是无数兽类临死前的哀嚎、怨念、疯狂混杂在一起的、足以撕裂神魂的恐怖音波!祭坛周围,数百名负责维持阵法的蛮族巫师齐齐喷血,其中数十人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但萨格却狂喜地睁大了眼睛!
成了!
万兽血池的封印,被强行撕开了一道裂隙!
虽然只是一道微不足道的缝隙,虽然只能持续短短七日,但足够了!足够引动血池深处沉淀了万载的“凶煞之气”,灌注到蛮族最精锐的战士体内!
“大祭司!”金狼王颉利大步走上祭坛,他赤裸的上身此刻布满了血色的图腾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暴戾气息,“如何?”
“王上!”萨格转身,枯槁的脸上因激动而扭曲,“血池裂隙已开!最多再需一日,便能稳定通道,引煞气灌注!届时,第一批接受灌注的三千‘血狼卫’,肉身将强化三倍,力量暴涨五倍!且悍不畏死,不知疼痛,只知杀戮!”
“好!好!好!”颉利仰天狂笑,声震四野,“人族帝朝内乱,新帝弑父篡位,朝堂清洗,人心惶惶!此乃天赐良机!传令各部——明日此时,血月最盛之际,全军开拔,南下破关!”
“吼——!!!”
祭坛下方,早已集结完毕的蛮族大军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咆哮!
三十万蛮族精锐!
金狼部、白鹿部、黑熊部、苍鹰部、毒蝎部……北境草原上最强大的七大部落尽数在此!他们披着粗糙的皮甲,手持沉重的骨刃、石斧、铁矛,眼中燃烧着对土地、财富、奴隶的渴望。更可怕的是那些驯化的战兽——体长三丈的剑齿巨狼,披着骨甲的犀牛,翅展五丈的凶禽……它们发出嗜血的嘶吼,与蛮族战士的咆哮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足以令天地变色的凶煞之气!
颉利走下祭坛,翻身上了一头高达两丈的白色巨狼。这头巨狼是他自幼驯养的伙伴,此刻双目赤红,口中滴落着腥臭的涎水,显然也接受了某种邪术的催化。
他策狼来到大军阵前,抽出腰间那柄门板大小的血色巨斧,斧刃在血月光芒下泛着妖异的红光。
“儿郎们!”颉利的声音如同雷霆,在三十万大军上空炸响,“百年前,我们的先祖曾饮马长江,将人族赶得如同丧家之犬!但后来,那些狡猾的人族修筑了长城,靠着坚固的城墙和阴毒的计谋,将我们挡在这苦寒之地百年!”
他举起巨斧,指向南方:“现在,机会来了!人族皇帝死了,新皇帝是个弑父的疯子,他们的朝廷乱成一团,他们的军队互相猜忌!而我们的血月祭坛已成,万兽血池的煞气即将降临!长生天眷顾我们,让我们夺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丰饶土地!”
“告诉我——你们想不想穿过长城,踏入那温暖的南方?”
“想——!!!”三十万人齐声嘶吼,声浪震得地面颤抖。
“想不想抢掠他们的粮食,享用他们的美酒,占有他们的女人?!”
“想——!!!”
“想不想让我们的子孙后代,再也不必忍受草原的寒风和饥饿?!”
“想——!!!想——!!!想——!!!”
咆哮声一浪高过一浪,蛮族战士捶打着胸膛,眼中血光越来越盛。
颉利满意地点头,巨斧猛然劈下,将面前一块巨石劈得粉碎!
“那就随本王——南下!破关!屠城!让人族的鲜血,染红我们的战旗!让人族的哀嚎,成为我们胜利的战歌!”
“南下!破关!屠城!”
“南下!破关!屠城!”
狂热的呐喊响彻阴山北麓,连天空中的血色月光都仿佛被这杀意搅动,变得更加猩红。
**祭坛后方,一座临时搭建的兽皮大帐内。**
气氛却与外面的狂热截然不同。
帐内只有三人。
萨格已经褪去了祭祀时的狂热,恢复了那种阴冷如毒蛇的神情。他坐在一张铺着完整熊皮的矮榻上,面前摆着一只头骨制成的酒杯,杯中盛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腥气。
他对面,坐着两个人。
左侧是个身披深蓝鳞甲、生着鱼鳃般腮裂的高大海族,正是死亡之海蛟皇宫的使者“敖钦”。右侧则是个笼罩在黑袍中、脸上戴着青铜鬼面的身影,气息阴冷晦涩,正是炼兽宗残存的最高长老之一——“鬼面长老”。
“两位,”萨格嘶哑开口,“血池裂隙已开,明日煞气灌注后,我军战力将暴涨。三日内,必破居庸关。接下来……就要看你们的了。”
敖钦咧开嘴,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大祭司放心。我蛟皇宫三十万海族大军,已集结于东海‘迷雾群岛’。只要你们攻破居庸关,牵制住帝朝主力,我军便会立刻登陆,直捣人族腹地!到时候,陆地归你们蛮族,沿海三千里,归我海族!”
“陆地……”鬼面长老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我炼兽宗要的不多。破关之后,所有俘虏、尸骸,归我们。另外……‘万兽血池’的真正位置,你们必须共享。”
萨格眼中幽光一闪:“鬼面长老,血池位置乃我族最高机密……”
“没有我们提供的‘破禁秘法’,凭你们那粗糙的血祭,根本打不开真正的血池封印。”鬼面长老冷笑,“我们只要位置,以及……进入的资格。血池内的煞气、上古妖兽精魄,各凭本事获取。如何?”
萨格沉默片刻,与敖钦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点头:“可以。但你们必须保证,在帝朝覆灭之前,我们的盟约,坚不可摧。”
“自然。”鬼面长老端起面前的骨杯,一饮而尽——杯中并非酒水,而是某种黑色的、蠕动着的液体,“为了……瓜分天下。”
“为了瓜分天下!”敖钦也举杯。
三人碰杯,各自饮尽。
帐外,蛮族大军的咆哮声依旧震天动地。
帐内,一场更阴险、更庞大的瓜分人族的阴谋,已然达成。
**同一时间,居庸关,城楼。**
杨业扶着垛口,望着北方那冲天而起的血色光柱,以及光柱下隐约可见的、如同潮水般的蛮族营帐,久久不语。
他身后,副将浑身浴血,哑声汇报:“将军,派出去的十七支斥候队……只回来了三支。其余……全部失联。回来的斥候说,蛮族大营绵延五十里,战兽的嘶吼声昼夜不息。而且……他们看到了‘血月祭坛’已经完成,昨夜子时,蛮族进行了大规模血祭,至少有上万人被屠杀……”
杨业闭上眼睛。
上万人……那里面恐怕有不少是被俘虏的边军将士和百姓。
“关内情况如何?”他问。
“粮草……只够十日。箭矢还剩三成,滚木雷石不足两成。将士们连续作战一月,伤亡已超过四成,剩下的也大多带伤,疲惫不堪。”副将声音哽咽,“将军,朝廷的援军……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杨业没有回答。
朝廷的援军?京畿三大营还在“整训”,各地藩镇的军队磨磨蹭蹭,那位新登基的陛下,心思恐怕根本不在救援北境上。
他想起昨夜收到的、来自黑冰台“地”字组密使的暗示——必要时,可以“放弃”居庸关,退守第二道防线。
放弃?
杨业握紧了拳头。
这关城内,还有六万将士,十五万百姓!一旦弃关,这些人能活下来多少?更别说,居庸关一破,北境长城防线将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蛮族铁蹄将长驱直入,千里沃野将化为焦土!
“将军……”副将见他沉默,忍不住道,“要不……我们向镇南王求援?他毕竟答应了北上,或许……”
“镇南王……”杨业喃喃。
他想起了那封密信,想起了信纸上附着的那一缕温润而坚韧的铜鼎气息。正是那缕气息,这两日勉强稳住了关城地脉大阵,否则大阵恐怕早已崩溃。
“他……会来的。”杨业缓缓道,“但不是现在。”
“那……”
“传令全军。”杨业转身,眼中重新燃起决绝的火焰,“即日起,所有将士,包括伤兵,全部上城!拆城内房屋,取梁柱砖石,充作守城物资!动员所有青壮百姓,协助运输、救治、做饭!告诉所有人——此关,是我们最后的家园!背后,是我们的父母妻儿!退一步,便是死路一条!”
他拔出腰间已经崩口的长刀,刀锋指向北方:“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副将嘶声应和。
命令传达,关城内,残存的将士和百姓被重新动员起来。恐惧依旧在蔓延,但在这绝境中,反而激发出一种悲壮的凝聚力。
拆屋的轰鸣声,搬运石料的号子声,伤兵的呻吟声,妇孺的哭泣声……混杂在一起,在这座濒临破碎的关城中回荡。
而北方,血月的光芒,越来越盛。
蛮族大营中,战鼓开始擂响。
低沉,厚重,如同死神的脚步,一步步逼近。
**江东,金陵城,密室。**
铜鼎忽然一震!
鼎壁上的山川河岳图影中,代表北境的那片区域,骤然染上一层血色!
正在闭关的林自强猛地睁开眼!
他感受到了。
那股冲天而起的凶煞之气,那股源自万兽血池的、古老而邪恶的力量,正在北方苏醒!
更让他心悸的是,铜鼎的感应中,除了蛮族的凶煞,还有两股隐晦却同样危险的气息——一股来自深海,阴冷潮湿;一股来自地底,污秽疯狂。
“海族……炼兽宗……”林自强眼中寒光爆射。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蛮族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大举南侵。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场多方势力默契配合的、针对整个人族的瓜分盛宴!
而他,以及他守护的这片土地,正是这场盛宴的目标之一。
“不能再等了。”林自强站起身。
铜鼎缓缓飞入他掌心,温润的光芒流转。鼎内,昆仑道种与铜鼎本源的融合,已完成了九成九。
只差最后一丝。
但这一丝,或许需要在战场上,在生死之间,才能真正圆满。
他推开密室门。
门外,早已等候的诸葛明和韩世忠同时抬头。
“王爷!”
“传令。”林自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陷阵营,随我即刻北上。破阵营主力,由韩将军统领,按原计划行进。”
“王爷,您要亲自先行?”韩世忠急道,“太危险了!蛮族势大,而且……”
“正因为势大,我才必须去。”林自强打断他,“居庸关不能破,至少……不能在我赶到之前破。”
他看向诸葛明:“先生,南域之事,按计划进行。海族、炼兽宗、郑经……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
“老朽明白!”诸葛明躬身。
林自强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直射北方!
目标——居庸关!
而在他身后,金陵城内,五十名身着玄甲、气息最低也是玉骨巅峰的陷阵营精锐,同时腾空,紧随而去!
如同五十支离弦之箭,撕破长空。
目标,直指那血色漫天的北境战场。
蛮王誓南征。
血月即将临。
而一场决定天玄大陆命运的战争,也终于——
拉开最后的血腥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