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跟着一长串自行车——金来福、常威、谢飞机、李大嘴几个伴郎一人一辆,车把上系着红布条,车后座上绑着接亲用的东西,浩浩荡荡地出了周明理家的胡同,往小王庄方向骑去。
赵大宝油门拧到底,三蹦子在前面突突突地跑得飞快。
后面几个骑自行车的可遭了殃,一个个把脚蹬子踩得跟风火轮似的,耳朵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谢飞机蹬得最费劲,他骑的是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车链子还有点松,蹬两圈响一声,跟放小鞭似的。
他一边蹬一边扯着嗓子喊:“哎呦我去!第一次给人当伴郎就要了老命了!就是入洞房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常威跟在他旁边,喘着粗气接话:“你懂什么,老夫子这是憋了多少年了,好不容易娶上媳妇,能不急吗?”
李大嘴在后面笑得差点从车上掉下来:“谢飞机,你这车链子该上油了,响得跟放鞭炮似的,正好给接亲队伍开道。”
金来福落在最后面,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嘴里念叨着:“我以后结婚绝不找这么远的媳妇,蹬自行车能蹬出人命来。”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打趣着,倒也忘了冷。
要是皮条和周守义在,准得来一句“你们几个单身狗懂什么”,可惜这两个已婚人士被留在家里布置酒席了,没赶上这趟苦差事。
三蹦子和自行车队穿过几条土路,拐上通往小王庄的大道,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和落光了叶子的白杨树,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
赵大宝在前面带着路,心里盘算着这趟接亲的路线,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歪歪扭扭的自行车队,觉得这帮家伙虽然嘴上叫苦,但蹬得一个比一个卖力,这份兄弟情义,比什么都实在。
......
小王庄那边,王小云家早就准备好了。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门口贴了红喜字,堂屋里摆着瓜子花生和茶水。
王小云坐在里屋,换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红晕。
她娘在门口张望了好几回,嘴里念叨着,“怎么还没来,别错过吉时......”。
她爹倒是稳得住,坐在堂屋里抽着旱烟:“急什么,接亲的还能不来?”
几个来帮忙的嫂子围着王小云打趣:“小云,你那个新郎官我听说是个教书的?怎么认识的?”
王小云低着头没答话,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来过。
村口忽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响,紧接着是零零碎碎的自行车铃声,有人喊了一嗓子:“来了来了!接亲的来了!”
王小云她娘拍了拍身上的灰,赶紧往院门口走,堂屋里的人也呼啦啦跟了出去。
赵大宝他们到了王小云家门口,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纸屑炸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硫磺的味儿。
周明理刚从三蹦子上跳下来,还没来得及整理衣领,就被一群人堵在了院门口。
为首的是王小云的姑姑王大姐,也是谢飞机广播站的同事,算起来还是这门婚事的半个媒人。
她叉着腰站在门槛上,身后跟着一帮娘家亲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脸上都挂着看好戏的笑。
“想接新娘子?先过我这关!”
王大姐一挥手,嗓门比广播还亮,“新郎官先来一段,唱歌也行,说快板也行,总不能空着两手就把人领走吧?”
周明理站在门口,脸上那点红晕瞬间烧到了耳朵根。
他清了清嗓子,张口结舌了半天,最后憋出两句“起来......”.
跑调跑得谢飞机在旁边捂住了脸。
几个伴郎赶紧上去帮忙。
谢飞机从兜里摸出两个红包,塞到王大姐手里:“王大姐,您行行好,新郎官嗓子不行,红包来凑。”
王大姐接了红包掂了掂,眉毛一挑:“就这?不够。”
金来福在旁边急了,冲李大嘴使了个眼色。
李大嘴立刻从兜里掏出一把喜糖,往旁边看热闹的小孩堆里一撒,嘴里喊着“吃糖吃糖”,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上去抢,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王大姐还没来得及拦,几个小孩已经钻进了院子,把门给让出了一条缝。
赵大宝站在后面,看着这阵仗,也跟着起哄:“王大姐,要不我替新郎官唱一段?我嗓子比他强。”
王大姐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我是新郎官的媒人,今天专门来送他进门的。”
王大姐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笑了:“行,那你唱。唱得好就放你们进去,唱不好,连你一块儿堵外头。”
赵大宝清了清嗓子,张嘴就来了一段现编的顺口溜:“小王庄,喜气扬,今天新娘要出房。新郎官,别慌张,进门先把姑姑喊......”
他指了指王大姐,“姑姑好!姑姑美!姑姑开门最贤惠!”
院子里外笑成一片,王大姐也绷不住了,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嘴挺甜,进去吧。”
周明理如蒙大赦,赶紧跨过门槛,几个伴郎跟在后面一拥而入,院子里顿时热闹得像开了锅。
院子里比外面更热闹。
堂屋门口围着一圈人,王小云坐在里屋的炕沿上,几个嫂子围着她打趣,窗户纸上映着她的影子,隐约能看出她在低头笑。
周明理进了院子,先被王小云她爹拦住了。
老头坐在堂屋门口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杆旱烟,不紧不慢地抽了一口,然后上上下下打量了周明理两眼。
“教书的?”老头问。
周明理赶紧点头:“是,叔,”
老头“嗯”了一声,又问:“一个月挣多少?够养家不?”
周明理老老实实地答了。
老头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又抽了一口烟,沉默了好几秒。
旁边几个伴郎急得直搓手,谢飞机凑到赵大宝耳边压低声音:“这老头不会临门一脚反悔吧?”
赵大宝没理他,冲周明理使了个眼色。
周明理清了清嗓子,补了一句:“爹,我以后肯定对她好。我挣得不多,但有一口吃的,先紧着她。”
王小云在里屋喊了一声,“爹,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