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轻轻吐出一口烟雾，语气从容自然：“李叔，我这次回村，就是为了我大哥的婚事。”
我今天过来，就是专门看看咱村养猪场的情况。”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感慨继续说道：“现在这年头物资紧缺得厉害，全城到处都缺猪肉，供销社常年断货。
我前几天打听了一下，现在黑市的猪肉价格，都已经炒到两块四一斤了。”
“照现在这个紧缺的势头，再过段时间，突破三块钱一斤，真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守业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下去，眼底满是震惊。
一旁的马杰也瞬间直起身子，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两人下意识同时吸了一口冷气。
两块四一斤！
这年头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一斤猪肉快赶上普通人半天的工钱，实在太离谱了。
李守业皱紧眉头，语气满是不敢相信：“乖乖！今年的猪肉居然贵到这个地步？往年最贵也就一块七八，今年这行情也太吓人了！”
陆寒微微点头，神色平静：“物资一年比一年紧俏，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说完他顺势问道：“李叔，我一直想问下，咱们村集体养猪场的任务猪，具体是怎么上交的？统一都是什么时候上缴公社？”
李守业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不紧不慢地给陆寒解释村里的规矩。
“咱们公社统一的规矩，集体养猪场都是购二缴一的政策。小猪买回来养满一年，长到一百二十斤就算达标出栏，必须上缴任务猪。”
他抬眼看向陆寒，语气带着几分通透：“咱们场里那一批猪，现在最少都一百五十斤往上了，早就超出公社的出栏标准，超额达标。”
“我心里清楚你要用猪办酒席，一直等着你发话，所以压根没敢往公社上报。而且本来也没到统一缴任务的时间，我就干脆压下来了。”
话音落下，李守业随手将燃尽的烟头摁在石桌下的泥土里，彻底掐灭。
陆寒眼疾手快，立刻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中华烟，笑着递过去，顺手帮他重新点上：“辛苦李叔费心了。”
等火光燃起，他状似随意地闲聊了一句：“对了李叔，咱们村养猪场开办也有一阵子了，公社那边，就没派人下来视察走访过？”
李守业叼着烟，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摆了摆手：“来过两次，都是走个过场。”
“每次来人就在大队部喝杯茶、聊两句，随便问两句情况就走了。
说咱们是新开办的养猪场，刚起步没啥可检查的，不用太较真。”
说到这儿，他神色微微正色，压低了几分声音：“不过我前几天去公社开大会，听到了内部消息。”
“现在市里重点扶持各个公社开办集体养猪场，原本每个公社就只有一个建设名额。
偏偏咱们公社有两个养猪场，老徐那小子当天请了假，公社硬是让咱们靠山村，把名额顶下来了。”
“公社领导特意叮嘱我，最近几天上面会有专人下来突击检查、验收猪场工作。”
“所以这几天我天天安排村民轮班，把养猪场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猪圈消毒、草料堆放全都整理得整整齐齐，就等着迎接检查，绝对不能出半点岔子。”
马杰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感慨：“那咱们村可是占了大便宜，能拿到市里扶持名额，以后村里的副业、分红肯定差不了！”
这话一出，李守业当即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
“你小子懂个屁。”
马杰一愣，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懵：“啊？大队长，难道不是好事吗？市里扶持、还给名额，多难得啊！”
李守业吐出一口烟圈，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你啊你，读书是读了不少，脑子就是转不过弯来。
论机灵劲儿，你连赵娜那丫头一半都赶不上。
要不是咱村识字的年轻人实在太少，大队缺个记账，我真不愿意让你干这活。”
马杰被怼得嘿嘿直笑，脸皮厚得很，连忙凑上去讨好：
“大队长，您就别损我了！我嘴笨脑子直，您赶紧说说，为啥市里扶持的养猪场名额，反倒不一定是好事？我真搞不懂。”
“我可没说不是好事。”
李守业抬手敲了他一下，语气沉了几分，耐心解释起来：“只是你看得太表面了。”
“以前公社不是没推广过集体养殖政策，年年喊、年年推，结果底下各村全是推三阻四、能躲就躲，没有一个大队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要不是当初小寒主动提议、全程兜底，换做是我，我打死也不敢碰集体养猪场这摊子事。”
马杰听得眉头紧紧皱起，越发不解：“这是为啥？公家扶持，还有政策顶着，稳赚不赔啊，怎么没人愿意干？”
“还能为啥？你们这些城里来的知青，书本知识一大堆，村里的苦日子半点没吃透！”
李守业翻了个白眼，句句都是实打实的过来人经验：“你以为养猪是喂点草就行？”
“这年头！人吃的粮食都掐着数、紧巴巴过日子，谁家有余粮给猪喂精饲料？”
“集体猪场一旦办起来，几十头猪张嘴等着吃，光粗粮、野草根本撑不住长势。
猪长速慢、掉膘、不长肉都是小事，最怕的就是天气一变，闹一场猪瘟！”
“一旦染上瘟病，整圈猪成片死，那可是大队集体资产！死一头赔一头，到时候村里公积金直接赔空，年底社员分红泡汤，公社还要追责咱们大队管理不力！里外不是人！”
他叹了口气，语气无比现实：“所以各村宁愿把养殖任务分摊到每家每户，让社员自家零星养，风险个人担、损失个人认，大队落个干净省心，谁愿意揽这种要命的集体活？”
说到最后，李守业眼神由衷地看向一旁静坐的陆寒，满是庆幸。
“说句实在话，要不是小寒肯出钱、出路子、出技术，全程帮咱们村兜底。
就靠咱靠山村这点薄弱家底，别说养一百头猪，就算养十头，都得提心吊胆，根本撑不起一个正经养猪场！”
马杰听完这番透彻的话，瞬间恍然大悟，脸上满脸羞愧。
原来外人眼里的香饽饽名额，背后居然藏着这么大的风险和压力。
他由衷看向陆寒，心里只剩佩服：“原来是这样……陆寒，还是你胆子大，换谁都不敢接这活儿。”
陆寒淡淡一笑，语气平静从容：“风险确实有，但只要管理到位、防疫做好、饲料跟上，稳赚不亏。”
“而且这次市里检查，对咱们村，是机会，不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