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火草的清香裹着晨露漫进祭典场时,苏蘅正垂眸盯着掌心跃动的金纹。
藤网在她识海深处轻轻震颤,像被风撩动的琴弦——自她站上主坛中央那刻起,这细微的波动便没停过,像有根细针在藤蔓脉络里游走。
“万芳台的灵气果然不同。”炎婆婆的声音混着木杖敲击青石的脆响传来,百名灵植师围坐的藤阵应声泛起绿光。
苏蘅抬眼,看见老妇人银白的发尾沾着灵火草的碎瓣,皱纹里还凝着昨夜露水,“今日祭典,便以灵火藤阵试真章。三炷香内点燃并维持火势者,可入二阶考评。”
台下传来细碎的抽气声。灵火藤本就挑剔,需得灵力与草木共鸣到极处才能引燃,更遑论维持三炷香。
苏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藤镯——那是萧砚前日亲手编的,说“比玉镯更衬你”。
此刻藤镯突然发烫,她心头一跳,藤网的震颤猛地加剧,像有冰锥正顺着藤蔓往识海钻。
“开始。”炎婆婆木杖重重一磕。百道灵力如细流汇入藤阵,青绿的藤蔓刹那间泛起橙红。 苏蘅闭了眼,誓约印记在锁骨处泛起暖光——这是她与母种签订契约时留下的痕迹,此刻正随着呼吸明灭,像在应和某种古老的韵律。
她能清晰感知到每一根藤蔓的状态:东边第三株的叶尖有些发蔫,许是昨夜被露水浸久了;西北角那丛的藤节卡着粒碎石,硌得藤蔓直抽抽。
而那股阴寒之气,正顺着西北角的缝隙往藤阵里钻,像条吐信的蛇。
“苏姑娘好定力。”左侧传来低笑,是镇南王世子的幕僚,“我等可都见着了,你腕间藤镯在发光呢。”
苏蘅没接话。她正顺着藤网溯源,阴寒之气的源头在西侧评审席——那里坐着霜影教的高阶评审冷霜,月白裙裾上绣着六瓣冰花,此刻正垂眸拨弄腰间玉牌,指尖泛着不自然的青。
第一柱香燃到半寸时,藤阵的火势突然晃了晃。
苏蘅睫毛颤动,藤网在识海炸出一片金芒——那阴寒之气突然变猛了,像有人往冰锥上浇了寒潭水,藤蔓被冻得直打颤,刚聚起的火舌“嘶”地缩成火星。
她指尖掐了个诀,母种的力量顺着血管涌上来,藤蔓瞬间裹上金纹,冻住的部分“咔嚓”裂开,火势重新腾起三寸。
“好!”台下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掌声混着灵火噼啪声炸开。
苏蘅却不敢松懈,她能感觉到那股阴寒在跟她较劲,每冻住一根藤蔓,就有十根金纹藤缠上去,像在拔河。
第二柱香燃尽时,变故陡生。
“冷某倒要看看,这誓约之力能撑多久。”
清冷女声刺破喧嚣。
苏蘅猛地睁眼,正看见冷霜起身,月白裙裾扫过石案,案上茶盏“当啷”坠地。
她指尖掐着冰蓝色法诀,唇齿间溢出晦涩咒文,一股冰雾从她脚下漫开,所过之处,灵火“滋啦”熄灭,藤蔓结出冰晶,连空气都结了白霜。
“冷评审!这是为何?“炎婆婆的木杖重重砸在地上,震得香灰簌簌落,”灵火祭典岂容——“
“岂容什么?”冷霜抬眼,眼尾的冰纹刺青泛着冷光,“不过是让苏姑娘明白,这世间能操控草木的,可不止她一个。”她抬手一拂,冰雾骤然凝成冰刃,“接招吧,万芳主候选人。”
台下彻底乱了。
观众席传来尖叫,有灵植师慌忙召出藤蔓护在身前,评审团里有人拍案而起:“冷霜你疯了!这是违规!”却见冰刃裹着寒风直扑苏蘅面门,而她站在主坛中央,发丝被冰风掀起,誓约印记亮得灼眼——方才还在较劲的藤网,此刻正顺着冰雾的轨迹疯狂生长,金纹在冰晶表面游走,像在绘制一张网。
苏蘅喉间泛起甜腥。
她能感觉到母种在识海翻涌,每根藤蔓都在尖叫着“战斗”,而冷霜的冰寒之力比她想象中更狠,竟要连藤阵带她一起冻成冰雕。
可当她触到藤网传来的细微震动时,突然笑了——那些顺着冰雾延伸的藤蔓,早已缠上了冷霜的衣角。
“冷姑娘。”她开口,声音裹着金纹藤的震颤,“你以为我站在这里,只是为了考二阶?”冰刃离她面门还有三寸时,藤网突然收紧。
金纹从藤蔓里窜出来,在冰刃表面炸开,冰晶“噼里啪啦”碎成雪沫。
冷霜脸色骤变,低头看见自己裙角缠着的金藤——不知何时,那些藤蔓已顺着冰雾爬到她脚边,正往她脚踝上缠。
“你...”她刚要挣,金藤突然收紧,疼得她倒抽冷气。
苏蘅抬手,掌心金纹大盛。
藤阵里的火势“轰”地窜起三尺,映得她眼尾发亮:“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这灵火,我苏蘅能点,就能护。”
冷霜的咒文卡在喉咙里。
她望着主坛上那个被火光笼罩的身影,突然想起教中古籍里的记载——万芳主降世时,百花会为她折腰,藤蔓会替她织网。
而此刻缠在她脚踝上的金藤,正发出让她胆寒的震颤,像在说:“动一动,就断。”
第三柱香燃到最后半寸时,灵火依然烧得旺盛。
苏蘅望着冷霜青白的脸色,识海里的藤网突然传来灼烧般的热——那是母种在提醒她,有更危险的东西正在靠近。
她垂眸看了眼腕间的藤镯,那里还留着萧砚编藤时的温度,突然就笑了。
“冷姑娘,”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你该庆幸,我今日的目标不是你。”
冷霜刚要反驳,却见苏蘅指尖轻点,缠在她脚踝上的金藤突然松开。
她踉跄后退两步,正撞在评审席的石案上,茶盏碎了一地。
而主坛中央的灵火,此刻正烧得更旺了,金红的火舌舔着晨雾,将苏蘅的影子拉得老长。
台下的喧嚣还在继续,可苏蘅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冷霜身上。
她望着藤网里若隐若现的暗红印记——那是方才冰雾里混着的,属于魔宗的气息。原来,这局,比她想的更大。
她心神一震,但迅速冷静下来。
藤网早已锁定冷霜的行动轨迹,那些顺着冰雾延伸的金藤,此刻正沿着她的灵力脉络,往更深处钻去。
晨雾渐散时,第三柱香“啪”地燃尽。
苏蘅舌尖抵住上颚,将翻涌的血气咽回喉间。
藤网在识海深处铺成金红的网,每一根脉络都在传递冰雾里那缕腐木般的腥气——是魔宗特有的蚀灵术,混在冷霜的寒气里做引子。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腕间藤镯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那是萧砚编藤时指尖的余温,像根定魂针。
“想借寒霜掩魔宗手段?”她低笑一声,金纹从掌心窜向指尖,“可惜你的冰雾,早成了藤网的引路人。”话音未落,她屈指一弹。
本在与冰雾纠缠的金纹藤突然往下一沉,钻入冰层覆盖的青石板缝隙。
地下传来细碎的“咔嚓”声——那些藤蔓正顺着冷霜布下的寒脉生长,在冰层下方织成密网,将阴寒之气与祭典场的灵脉隔成两截。
冰雾漫到藤网边缘便“嘶”地散开,像被无形的墙撞碎了。
“你!”冷霜终于变了脸色。
她本想借极寒冻住灵火藤阵,再趁乱让魔宗暗桩混入人群制造混乱,可这女人的藤网竟能穿透冰层,直接截断她的灵力根基。
她袖中冰棱“啪”地炸裂,寒雾骤然凝成漩涡,“我倒要看看,你的藤网能护得了多久!”
冰蓝色法诀在她掌心炸开,六瓣冰花浮起,咒文带着刺耳鸣响:“霜影覆世,万木成骸——极寒风暴!”
寒风裹着冰刃从四面八方劈来,观众席的帷幔被撕成碎片,几个来不及躲避的灵植师被冰刃划破手臂,血珠刚溅出就凝成红冰。
苏蘅发丝狂乱飞舞,却在冰风暴逼近的刹那笑了——藤网早已捕捉到风流的轨迹,每道冰刃的来向都在金纹脉络里明明白白。
“借风。”她轻声道。
金纹藤突然逆着冰风暴的方向窜出,像根根火绳缠上冰刃。冰刃“咔嚓”碎裂的瞬间,藤蔓借着反冲力如灵蛇般缠上冷霜的双臂。
冷霜惊呼一声,被藤网拽得踉跄,还未站稳,又有数十根金藤从脚边窜出,将她整个人拖向主坛中央的灵火藤阵。
“你敢!”她拼命挣扎,冰甲从皮肤下渗出来,却见金藤在冰甲表面烧出焦痕,“这是灵火祭典!你不能—”
“灵火祭典,本就该以灵火定胜负。”苏蘅双手合十,锁骨处的誓约印记突然爆发出刺目白光。
百株灵火藤同时震颤,原本橙红的火焰“轰”地转为金红,火舌卷着热浪扑向冷霜。冷霜被烈焰包围的瞬间,冰甲“滋啦”融化。
她尖叫着挥袖,冰雾却被灵火烤成水汽,连退路都被金藤封死。
苏蘅望着她扭曲的脸,识海里的藤网突然传来灼烧般的热——那是母种在欢呼,是灵脉在沸腾。
“原来如此。”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泛着金芒,“突破四阶的契机,从来不是维持灵火,而是...守护灵火。”
体内灵力如决堤的江潮,顺着藤网脉络直冲识海。
原本只能操控五丈内植物的限制像薄纸般被撕碎,她能清晰感知到祭典场外三百步的老槐树在抽芽,能听见东侧茶棚里小二擦桌子时木纤维的轻响。
藤网在识海疯狂扩张,金纹化作烈焰,烧穿了最后一层屏障。
“啊——!”冷霜的惨叫被灵火吞没。
苏蘅却听见更清晰的声音:藤蔓在歌唱,灵火在欢呼,连脚下的青石板都在震动,像在迎接什么古老的存在。
她低头看向锁骨,誓约印记不知何时褪去了模糊的轮廓,一朵旋转的万瓣白莲缓缓浮现,每片花瓣都凝着灵火的金芒,像要从皮肤里生长出来。
“这是...”她指尖轻触印记,白莲突然绽放出微光,连空中的灵火都跟着明灭,“万芳主的图腾?”
“苏姑娘!”炎婆婆的惊呼从台下传来。
苏蘅这才惊觉灵火不知何时已窜至三丈高,将主坛映得宛如熔金。
冷霜瘫坐在藤阵边缘,冰甲尽碎,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红,显然被灵火灼伤了经脉。
评审席的几位老者正慌忙给她喂药,可她的目光却死死锁着苏蘅锁骨的白莲,满是惊恐。
“那是...万芳主的印记。”人群中不知谁颤声开口,瞬间炸开一片抽气声。
苏蘅还未回应,识海里的藤网突然传来蜂鸣——那是超过十里感知范围的震动。
她瞳孔微缩,顺着藤网延伸的方向望去,只见晨雾未散的城门外,有一道暗红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疾驰而来。
那气息与她锁骨的白莲共鸣,像...另一个活的图腾。
“谁?”她轻声呢喃,藤网已自发向那个方向延伸三寸——这是突破四阶后,首次将感知范围扩展到十里外。
可还未看清来者模样,灵火突然“噼啪”爆响,白莲印记的光芒骤敛,将她的注意力拽回场内。
灵火渐熄时,炎婆婆的木杖重重砸在地上,震得所有人一个激灵。
萧砚不知何时站在坛下,玄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目光灼灼盯着她锁骨处尚未完全隐去的白莲,唇角却勾着极淡的笑。
冷霜被两个霜影教弟子架走,经过萧砚身侧时突然剧烈咳嗽,一缕黑血混着冰碴子落在青石板上——那是魔宗蚀灵术的残毒。
苏蘅望着那滩黑血,又望向城门方向。
晨雾里的暗红身影已没了踪迹,只剩藤网边缘残留的共鸣,像颗未燃尽的火星,在识海深处明明灭灭。
“今日祭典...”炎婆婆的声音有些发颤,“苏蘅姑娘以灵火燎原之势,破极寒、护灵脉,四阶花使,实至名归。”
台下掌声如雷,可苏蘅的注意力却全在那缕残留的共鸣上。
她摸了摸腕间的藤镯,萧砚的温度还在,可那股陌生气息带来的心悸,却像根细针,正缓缓扎进她的识海。
——这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