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洞外的月光裹着青草腥气漫进来,苏蘅脚边那缕青色微光愈发清晰,顺着石板缝隙往宫墙方向爬,像条急切的引路蛇。
她垂眸盯着那光,喉间发紧——自母种被封印后,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体内的力量不再是烫手山芋,反而像有根细弦,正被另一头的什么轻轻拨弄。
“那不是普通的残碑。”她攥紧萧砚的衣袖,声音比夜露还轻,“它在回应我的誓约之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紫藤香囊,老槐树的气息混着新抽的藤芽香,在鼻端洇开。
萧砚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袖渗进来:“想去看,便去。”他转头看向守在洞边的雷震,“你带伤留在这儿,若有动静......”
“末将明白。”雷震扯下染血的护腕缠在臂上,焦黑的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属下守好退路,世子和苏姑娘尽管往深里查。”
三人绕过坍塌的断墙时,苏蘅的藤网已经先一步探了出去。
她能清晰感知到——那石碑被埋在西侧偏殿地下,周围绕着七重结界,最外层是金漆绘的镇魔纹,第二层浮着若有若无的花香,像极了灵植师设的护阵。
“西侧偏殿十年前就封了。”萧砚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北疆风里淬过的沉肃,“先皇晚年总说听见殿里有婴儿哭,命人用三车玄铁封了门。”他扶着她翻过最后一道矮墙,衣摆扫过带刺的野蔷薇,“你且看这刺。”
苏蘅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墙根的野蔷薇竟全朝着一个方向生长,尖刺密密麻麻扎成屏障,连麻雀都钻不过。
她的藤网探过去,立刻触到细微的灵植波动——是被人刻意驯化过的守园花。
“有人在维护这偏殿的结界。”她低声道,心跳突然快了半拍,“不是普通宫人。”
萧砚的剑已经出鞘三寸,寒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我在前,你在中,赤炎断后。”密室的门藏在偏殿香案下。
萧砚用剑尖挑开香灰,露出块刻着缠枝莲的青石板,他屈指一叩,石板下传来空洞的回响。 苏蘅蹲下身,指尖触到石缝里钻出的青苔——那些青苔突然簌簌抖动,在她掌心拼出“推左三寸”的形状。
“是灵植的提示。”她抬眼,看见萧砚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当年母妃总说,真正的灵植护阵,连青苔都是活的。
石板挪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苏蘅的藤网率先涌了进去。密室不大,四壁嵌着夜明珠,照得石壁上的符文泛着幽蓝。
最里侧立着半块残碑,碑身裂痕里长出几株极小的素心兰,花瓣上还凝着晨露。
“就是它。”苏蘅的喉咙发紧,誓约之印在额间发烫,像有团火要烧穿皮肤。她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藤网探好的安全区,直到指尖触到碑身——
凉意顺着指腹窜上来,残碑突然泛起金光。
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古文字像活了般游走着,最后汇聚成一幅画面:月明星稀的祭坛上,一位白衣女子站在九瓣莲花台中央,她的额间印着和苏蘅一模一样的誓约纹,手中捧着枚流转着百花光的印记,背后是铺天盖地的花浪,连风里都裹着牡丹的雍容、寒梅的清冽、野菊的泼辣。
“这是......”苏蘅的手在发抖,画面里的女子转过脸,那张脸和她镜中所见分毫不差。
“不是记忆。”赤炎突然出声,他的指尖抵在碑文某处,“看这里。”他指腹抹过一行泛着血光的小字,“万芳主转世,誓约重燃,血契归一,百劫降临。”他抬头时眼底泛着暗芒,“这是预言,用灵植师的血写的预言。”
苏蘅后退半步,后腰抵上萧砚的胸膛。
他的手覆在她发颤的手背上,温度熨得她眼眶发酸:“你不是灾星。”他的声音沉得像北疆的雪,“你是他们等了几百年的光。”
残碑的金光突然暗了暗,苏蘅的藤网在地底猛地一颤——密室最深处的石壁后,传来极轻的“咔嗒”声,像是机关启动的预兆。
她转头看向那面石壁,月光透过头顶的透气孔斜斜照进来,在石缝里照出半片褪色的紫藤花瓣。
“萧砚。”她攥紧他的手,“藤网说,这里还藏着东西。”
苏蘅的指尖在石壁缝隙上轻轻一旋,缠绕着青苔的藤蔓突然绷直如剑,顺着石纹最浅的那道裂缝钻了进去。
藤网传递回来的触感像婴儿的心跳——那道暗格被锁了三百年,锁芯里卡着半粒风干的茉莉籽,是灵植师特有的机关。
“开。”她低喝一声,藤蔓骤然收缩,茉莉籽“咔”地碎成齑粉。
暗格的石门应声而开,霉味混着檀木香涌出来,一本裹着紫藤皮的古籍静静躺在里面,封面上“万芳誓约录”五个字在夜明珠下泛着珠光,竟与她额间发烫的誓约印同频跳动。
萧砚的手已经按上剑柄,目光却先落在她发白的指节上:“当心。”
苏蘅没说话。她能听见古籍在“说话”——纸页间缠着的素心兰残瓣在喊她的名字,是前世的音调,带着百花初绽的清润。
她指尖刚触到书脊,封皮突然自动翻开,泛黄的纸页簌簌作响,停在中间某一页。
月光从透气孔斜斜切进来,照亮了那页的第一行字:“上古花灵应劫转世,承万芳气运,掌百花生死。”苏蘅的呼吸陡然一滞,瞳孔里映出画在页边的九瓣莲花——和残碑画面里女子脚下的莲台分毫不差。
往下看,“百花劫”三个血字刺得她眼睛生疼,后面跟着一行小字:“转世者需集七块誓约残碑,重铸万芳印,方得解劫。”
“这......”她的声音发涩,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萧砚的衣袖,“原来我......”
“是命定的引路人。”萧砚替她把话说完。
他低头时,发梢扫过她耳后,“你总说自己是意外穿来的孤女,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他的拇指轻轻蹭过她手背上的薄茧,那是在青竹村种稻子时磨出来的,“你救县主时催开的野菊,在御苑唤醒的枯梅,都是在替前世的自己认路。”
赤炎突然重重咳嗽一声,目光扫向密室入口:“苏姑娘,藤网的警报更急了。”
苏蘅这才惊觉缠绕在门外的藤蔓正疯狂震颤,像被暴雨打过的芦苇。
她的藤网顺着墙缝探出去,清晰“看”见三队持火把的禁卫军正往偏殿跑来,带头的统领腰间挂着鎏金虎符——是皇帝亲卫。
“雷震!”萧砚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能拖延多久?”
“半柱香。”守在洞口的雷震已经解下披风裹住焦黑的铠甲,反手抽出腰间短刀插在门框上,“末将用刀气震塌前殿台阶,他们得绕到东侧翻墙。”他抬头时,脸上还沾着刚才打斗留下的血渍,“世子带苏姑娘先走,属下断后。”
苏蘅的手忙乱地去合古籍,却被萧砚按住:“收进藤网里。”他指腹点了点她腰间的紫藤香囊,“你种在香囊里的灵藤能藏活物,比揣在怀里安全。”
她恍然大悟,指尖轻触香囊,里面的灵藤立刻钻出,将古籍卷成小团吞了进去。
几乎是同时,前殿传来“轰”的一声闷响,雷震的短刀破风而来,正插在密室门口的香案上,刀身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他已经用刀气震塌了半面墙。
“走!”萧砚拽着她往密道深处跑,赤炎断后时顺手扯下一片墙皮,往残碑方向一抛。
墙皮落地的瞬间,苏蘅的藤网已经裹着所有脚印、指纹、甚至呼吸过的空气,像从未存在过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密道里的风带着潮气,刮得苏蘅的发绳散开。
她跑得急,额间的誓约印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肤,可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明。
前世的画面在她眼前闪回:九瓣莲台上的自己捧着万芳印,身后是开遍三山五岳的花浪;青竹村的老槐树说她“带着百花的魂”;县主病时野菊主动钻到她手心......原来不是她选择了这些花草,是花草等了她千年。
“萧砚。”她在密道转角处突然停步,仰头看他被夜明珠映得发亮的眼睛,“我想去万芳谷。”
他脚步微顿,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发烫的额头:“我猜你会这么说。”
“你不觉得奇怪么?”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藤网刚才在暗格里探测到的气息,和残碑上的完全一致——那是万芳印的味道。”她攥紧他的手腕,能感觉到他脉搏有力的跳动,“万芳谷是前世我陨落的地方,那里一定有最后一块誓约残碑。”
萧砚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
他的心跳透过层层衣料传来,一下,两下,和她的脉搏渐渐重合。
密道外突然传来禁卫军的喊叫声,混着雷震故意弄出的脚步声往相反方向去了。
“等出了宫。”他低头吻了吻她发顶,“我让人把北疆最烈的马调来,再找十个顶尖的暗卫护着你。”
苏蘅笑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她想起青竹村的夜晚,她缩在柴房里听族人骂“灾星”;想起第一次用藤网救起落水的小娃,村妇们躲着她却偷偷往她窗台上放鸡蛋;想起萧砚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白衣染血却把最后半块烤饼塞给她......原来所有的苦难,都是为了让她走到今天。
密道出口的月光突然亮了起来,苏蘅的藤网“看”见了更远的地方——在千里外的群山深处,有片被百花笼罩的山谷。
那里的每一朵花都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像春风拂过初绽的花苞,温柔又急切。
“那是......”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却被萧砚稳稳接住。
“万芳谷。”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嘴角终于扬起一点弧度,“我们的下一站。”
远处传来雄鸡报晓的声音,苏蘅摸了摸腰间的紫藤香囊,里面的古籍正随着她的心跳轻轻发烫。
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兰花香,像是前世的自己在说:“终于,你找到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