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蘅的指尖还沾着灵火灼烧后的焦味,识海里的藤网却已顺着地下根系如游蛇般窜出。
她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那些被地脉滋养的草根、被虫蛀的树瘤、甚至石缝里挣扎的苔藓,此刻都成了她的眼睛。
“母种在皇宫西侧。”她突然睁眼,眼底浮起淡青色的脉络,“灵植司旧址地下。”
萧砚的手掌原本覆在她后心输送灵力,闻言指节微紧:“前朝灵植师的禁地?”他记得史书记载,明昭开国时曾屠尽前朝灵植一脉,那处旧址早被封了百年,连皇室都甚少提及。
“是植物的记忆。”苏蘅摸向腰间的紫藤香囊,那是她用青竹村老槐树的韧皮编的,此刻正随着她的心跳微微发烫,“百年前最后一位守司灵植师被斩前,在银杏树根里埋了块玉牌。”她顿了顿,喉间溢出一丝苦笑,“他求着刽子手把他埋在司里,说‘总得留个活口看这破地方’。”
赤炎的火焰在半空凝成狐狸模样,火尾轻扫苏蘅发顶:“小丫头的藤网现在能探六里?”它话音未落,便化作赤金色风暴卷向西北方,“等爷替你们撕了埋伏!”
萧砚抽出腰间军刺,刃身映出苏蘅泛白的唇色:“若有危险——”
“我比你更惜命。”苏蘅扯了扯他的衣袖,指尖悄悄勾住他小指,“走。”
灵植司旧址的朱漆大门早被风雨剥蚀,门环上的铜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苏蘅刚跨过门槛,鞋尖便碾到一片枯蕨——那是被血契孢子侵蚀过的,叶脉里还凝着暗红的晶点。
“地下有污染根系。”她蹲下摸向地面,藤蔓从指缝钻出,顺着砖缝往下钻了三寸便猛地回弹,“像......蛛网。”
雷震握紧腰间横刀,刀鞘上的云纹被他掌心的汗浸得发亮:“魔宗惯用此术,用活物养阵。”这位护卫统领跟了萧砚三年,此刻喉结滚动,“世子,末将先清左侧厢房。”
“不必。”苏蘅突然站起,发间的木簪“咔”地断裂,几缕碎发粘在她汗湿的额角,“他们等的就是我们清场。”她的藤网突然暴涨,在众人头顶织成绿色穹顶,“闻见了么?”
腥甜。
像腐烂的桃花混着铁锈味,从四面八方的古柏里渗出来。
苏蘅的瞳孔骤缩——那些两人合抱的柏树,树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树纹里渗出半透明的黏液,每一滴都裹着细小的紫色孢子。
“血契孢子。”她想起在风痕体内见过的紫雾,“它们寄生在树里,等我们靠近就......” 话音未落,最近的那棵柏树突然“轰”地裂开,无数紫雾凝成的尖刺破树而出!
萧砚旋身将苏蘅护在身后,军刺划出银弧,却见那些尖刺在碰到他灵力屏障的瞬间,突然转向刺向右侧的老槐。
“它们在找活物!”雷震挥刀劈落三支尖刺,刀身却被孢子腐蚀出焦黑的孔洞,“这他娘的是活阵!”
苏蘅咬碎舌尖,腥甜漫过口腔——疼痛能让她的感知更清晰。
她看见树洞里的孢子正顺着根系疯长,像无数条细蛇在地下乱窜,目标是他们脚下的青砖。 “封锁所有植物根系!”她的声音带着灵力震荡,藤蔓如离弦之箭扎进每棵树的主干,“缠住树心!绞碎孢子!”
藤蔓上的倒刺扎进树皮时,古柏发出类似呜咽的震颤。
苏蘅的识海跟着抽痛——那些树在挣扎,在向她求救。
她闭了闭眼,指尖掐出血:“对不住。”藤蔓突然收紧,树皮裂开的瞬间,成串的紫孢子被绞成齑粉,混着树汁簌簌落下。
“清了七棵。”萧砚的衣摆被划开三道口子,却连看都没看,只盯着苏蘅泛青的唇,“还剩九棵。”
“够了。”苏蘅突然弯腰,掌心按在两块青砖的缝隙间。
藤蔓穿透砖缝的刹那,她猛地睁眼,眼底有绿光闪过,“母种就在下面。”她抬头看向萧砚,额角的誓约之印亮得惊人,“它在等我。”
“我陪你。”萧砚的拇指抹掉她唇角的血,军刺往地上一插,青砖应声碎裂。
地下的寒气裹着腐叶味涌上来,苏蘅刚要下去,后颈突然一凉——那是藤网在示警。
她猛地转头,却只看见风卷起满地碎叶,在月光下旋成小小的漩涡。
“怎么了?”萧砚的手已经扣住她手腕。
“像是......”苏蘅望着那团碎叶,突然想起青竹村老槐说过的话,“有双眼睛在看我们。”
风突然停了。碎叶“唰”地落下,露出地面上一道新裂开的细纹——和前几日在祭坛看到的,花种残片裂开的纹路,一模一样。
远处传来更漏声,十二响。皇城主殿方向,红绸裹着的碎片又裂开一道纹。
而在灵植司废墟的地底下,某个被封禁百年的陶罐里,暗紫色的种子正缓缓舒展根须,像是听见了极远极远的,熟悉的呼唤。
“走。”苏蘅握紧萧砚的手,率先跳进地洞。洞底的霉味里,忽然混进一缕冷香,像雪水浸过的梅枝。
“你们倒是......”尾音被风声卷散。
只有雷震听见了那声轻笑,他握紧刀的手背上青筋凸起——那声音,像极了三年前在北疆乱葬岗,那个穿玄色大氅、眼尾点着朱砂的男人。
地洞深处的霉味里,那缕冷香突然凝作实质。
苏蘅刚踩上洞底潮湿的青石板,后颈的藤网便如被火灼般蜷缩——这次不是示警,是彻骨的寒意顺着藤蔓直窜识海。
她猛地抬头,便见两道身影自断梁后现出身形:玄色大氅的男人眼尾点着朱砂,指尖缠绕着黑雾;白衣女子发间缀着冰棱,唇角挂着与那身素净极不相称的笑。
“你们倒是挺快。”玄冥的声音像碎冰擦过石面,黑雾从他掌心翻涌而出,瞬间漫过三人立足的方寸之地。
苏蘅闻见熟悉的腥甜——那黑雾里裹着的,正是方才被绞碎的紫孢子,此刻竟如活物般蠕动着,要往她七窍里钻。
“孢子共鸣!”她咬碎银牙。早猜到魔宗会设伏,却没料到对方连被摧毁的孢子残片都能操控。
识海里的藤网疯狂翻卷,将黑雾往外推的同时,另一条藤蔓缠住萧砚手腕——他的灵力屏障虽强,却挡不住这种寄生类邪术。
“灵火!”她低喝一声。
赤炎的狐尾瞬间烧红半边地洞,赤金色火焰裹着藤蔓直冲黑雾而去。
紫孢子遇火即爆,“噼啪”声里炸开星点血光,可那黑雾竟像有韧性的皮膜,被烧出窟窿又迅速愈合。
苏蘅的额头渗出冷汗——这不是普通的黑雾,是用活人怨气养了十年的“血茧”,专门克制灵植系的生机。
“结阵口诀!”她突然想起青萝临终前塞给她的竹简,那些被虫蛀的字迹此刻在脑海里清晰浮现:“木为骨,火为血,根须锁命门。”指尖在虚空划出绿色光痕,藤蔓突然分出千万细枝,如银针般扎进黑雾里。
每扎破一处,赤炎的火焰便顺着细枝烧进去,将怨气灼成青烟。
“小丫头倒是会取巧。”霜璃的冰棱突然从头顶坠落,苏蘅偏头躲过,发尾却被冻成冰碴。 她这才发现,方才被藤网护住的区域外,地面已结了层薄冰——霜璃的冰术在封锁退路。
萧砚的军刺“嗡”地出鞘,银芒掠过霜璃面门:“护好她。”他这一剑用了七分力,逼得霜璃后退三步,却在转身时撞碎身后的石瓮——里面滚出十几颗暗紫色种子,正是他们要找的血契母种!
“糟了!”苏蘅的藤网瞬间缠住所有种子,却觉掌心一烫——那些种子表面浮起诡异的咒文,竟在啃噬她的灵力。
地洞突然剧烈震动,头顶的碎石簌簌落下,她这才惊觉母种在地下连成片,方才的封印只困住了主根,现在被惊动的子种正疯狂汲取地脉灵气,要撑爆整座废墟。
“镇住结构!”萧砚反手将苏蘅护在怀里,军刺插入地面,灵力如钢索般拉住摇摇欲坠的梁柱。
赤炎的火焰暴涨成火墙,烧化坠落的碎石,狐耳却因灵力消耗向后贴着脑袋——这是它力竭前的征兆。
雷震的大喝从洞外传来:“世子!外围还有三十个魔修!末将撑不住半柱香!”洞外的喊杀声突然近了,显然有漏网之鱼突破了护卫队防线。
苏蘅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藤网分出一部分缠上洞壁的苔藓——那些被她唤醒的小生命正顺着石缝往外钻,替雷震缠住敌人的腿脚。
“够了。”她闭了闭眼,誓约之印在额间发烫。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引动体内的上古之力,识海里的藤网突然变成半透明的青色,穿透地面直抵母种主根。
她看见暗紫色的根须像巨蟒般盘在地下,最深处那颗母种正对着她的方向,外壳裂开细小的缝,露出里面裹着的、和她誓约之印同纹路的光。
“原来你在等我。”她突然笑了。
指尖的绿色符文凝聚成实质,苏蘅将手掌按在母种所在的位置。
地洞的震动猛地加剧,母种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誓约之印却像找到了归属,热度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藤网在这一刻突破七里界限,她甚至能感知到皇城外护城河的水草在摇曳——直到某道熟悉的气息突然撞进感知范围。
那是块石碑。埋在皇宫最深处的地底下,被层层结界包裹着,碑身刻满她从未见过的古文字。
可当藤网触到碑底时,她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最后一行小字,分明刻着“苏蘅”二字。 “成了。”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母种的尖啸戛然而止,地洞的震动逐渐平息。
萧砚松开按在她后心的手,掌心全是冷汗:“你刚才......”
“我没事。”苏蘅抬头,看见玄冥和霜璃正往洞外退去。
霜璃的冰棱划破了她的衣袖,却在碰到皮肤前被藤网绞碎;玄冥的黑雾淡了大半,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走。”玄冥扯了霜璃一把,两人消失在漫天尘烟里。洞外的喊杀声也停了。
雷震捂着胳膊踉跄进来,铠甲上全是焦痕:“魔修跑了,末将追......”
“不必。”苏蘅摸向腰间的紫藤香囊,老槐树的气息还在,“他们还会再来。”
她转身看向被封印的母种位置,月光透过坍塌的屋顶照进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藤网在地底下轻轻颤动,像在催促她继续探索——皇宫深处的那块石碑,正散发着比母种更让她心悸的气息。
“我们该回了。”萧砚将外袍披在她肩上,指尖触到她冰凉的后颈,“先去太医院。”苏蘅没说话,任由他牵着往外走。
地洞外的月光很亮,亮得她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影子里,有一丝青色的光正顺着她的脚印,往皇宫方向蜿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