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政下午在办公室一直待到晚上七点。
夏林开车把他从新城区送回来后,他又看了几份文件,批了两份报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轻微声响。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新信息。
黄礼东发来的:“政哥,白玫瑰国际酒店请客,冯书记、肖书记、吴部长、廖部长在场。”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上了眼。
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肖夜,冯浩然,吴章法,廖彦海,白玫瑰,这五个人今晚在雾云国际酒店碰面。
这出戏,他不方便进去,但他得知道戏台上发生了什么。
黄礼东等人有些事不适合过份参与,因为这些人中有四个常委。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了秦政的号码。
“老秦,国际酒店那边今晚有饭局,安排人盯着点,别靠太近,远远看着就行。”
秦政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明白,我让便衣过去。”
黄政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雾云大道上,车流已经稀疏了。
路灯连成两条平行的光带,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远处的雾云山黑黢黢的。
他忽然想起曾祥源传达曾老说过的那句话:
“庙堂之争,争的不是一时一地,争的是势。”
曾祥源此刻还在府城,为国蓄能的事忙得脚不沾地。
而他在这边,守着雾云这盘棋,一颗一颗子地落。
他拿起手机,给杜珑发了一条信息:“华康之家的事,上官虹办得怎么样?”
回复来得很快:“已经注册了。你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
黄政看了看表,七点二十。“回,二十分钟后到。”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
抽屉关着,里面放着那个U盘。
他想了想,没有去动它,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那间会议室还亮着灯。
黄政经过时往里看了一眼,是秘书处值班秘书在整理文件。
他没有打扰,大步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黄政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脑子里还在转着今晚雾云国际酒店那场饭局。
肖夜去了。
肖夜现在坐在那张饭桌上,面对着冯浩然,面对着白玫瑰。
他会怎么做?白玫瑰又会怎么做?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夏林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见他出来,赶紧把车发动好。
黄政坐进后座,车子驶出大院,汇入雾云大道傍晚的车流里。
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掠过,明暗交替。
(场景切换)
雾云国际酒店二楼包间里的饭局,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半。
冯浩然喝得舌头都大了,说话开始颠三倒四。
吴章法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冯浩然才勉强收住了话头。
廖彦海站起来张罗着散场:
“今天差不多了,冯书记明天还有个会,大家早点回吧。”
冯浩然被吴章法和廖彦海一左一右搀起来,嘴里还在念叨:
“白经理,下次……下次咱们再约,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白玫瑰站在包间门口,微笑着点头:“冯书记慢走。”
肖夜走在最后面。他经过白玫瑰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白玫瑰能闻到他身上烟草混着淡淡酒气的味道。
“你没事吧?”肖夜的声音压得很低。
白玫瑰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肖哥,谢谢你来。”
肖夜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抬脚走了。
包间的门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
白玫瑰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小凤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她的外套:“白经理,车在楼下。”
白玫瑰睁开眼睛,接过外套穿上。
她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里有一扇落地窗,窗外是雾云的夜色。
路灯的光从窗玻璃上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橘黄色的亮。
她想起肖夜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想起他说“你没事吧”时声音里那种压着的担心。
她想起冯浩然醉眼朦胧中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贪婪。
她想起刘志财在红河办公室里说的那句“黄政要的是规矩,你那一套,到了雾云不一定好使”。
她忽然觉得很累。
“走吧。”她对小凤说。
两人走到电梯口,白玫瑰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镜面墙壁映出两个女人的身影。
白玫瑰走进去,转身,看着电梯门慢慢合上。
门缝越来越窄,走廊里的光越来越细,最后“叮”的一声,门关严了,只剩下镜子里那张化了妆的脸。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老肖昨晚说的那句话:
“你醒醒吧小白,你还年轻,别为了一个刘志财走上绝路。
虽然我工资低,但我也能养活你。
就像你读书时那样,我把一半工资给你,行吗?”
电梯下行,数字从二跳到一。
白玫瑰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她赶紧偏过头,假装在看电梯上的楼层显示。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酒店大堂灯火通明,门口的旋转门不停地转着,外面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白玫瑰裹紧外套,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
她的红色轿车停在酒店门口的临时车位上,罗森快走给她拉开后座的车门。
白玫瑰坐进去。小凤上了副驾驶位。
罗森绕到驾驶位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酒店门口,汇入雾云大道稀疏的夜车流里。
白玫瑰靠在座椅上,没有系安全带,侧着头看窗外。
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她脸上掠过,她的表情在明灭之间看不分明。
(场景切换)
黄政回到家时,杜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喝醒酒汤。
杜玲在二楼哄孩子,祁欣在厨房洗碗,凌渏在收拾茶几上的杂物。
黄政换了鞋,走到沙发旁坐下来。
杜珑把醒酒汤推过来一碗:“喝点,解解乏。”
黄政接过来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放了山楂和冰糖。“你今天喝了不少?”
杜珑嘿嘿一笑:“一瓶而已。对了,上官虹那边定好了,明天上午要挂牌了。”
黄政点了点头,把碗放下。
“华康之家”这个名字,他昨晚在沙发上半梦半醒之间想出来的,当时只觉得顺口。
可今天再念一遍,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华康之家,华夏康健之家。
这是杜珑要立的旗,也是他黄政的一面暗旗。
药企,免费医疗,患者数据,医院。
这一个循环做下来,雾云的底子就厚了。
可这面旗能不能立起来,能立多久,取决于很多人和很多事。
上官虹只是开始。
“累了?”杜珑歪着头看他。她的脸颊还带着一点酒后红晕,眼睛却很亮。
“还好。”黄政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肖夜今晚去雾云国际酒店了。”
杜珑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厨房里祁欣洗碗的水声和二楼隐约传来的婴儿咿呀声。
“你安排的?”杜珑的声音低了些。
“我没有安排。冯浩然安排的,叫了吴章法和廖彦海,肖夜也在其中。白玫瑰在那边设宴。”
杜珑“哦”了一声,往沙发里缩了缩,把下巴搁在抱枕上:
“肖夜跟白玫瑰有关系?”
黄政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你猜到了?”
杜珑摆摆手:
“这有什么难猜的?
一个政法委书记深夜去酒店见一个女人,不是旧情就是新交。
从你昨晚说的情况看,是旧情。”
黄政没有否认。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声音放得很轻:
“肖夜跟冯浩然他们不是一路人。
可他现在被裹进来了。”
杜珑想了想,忽然笑了:“那倒未必是坏事。”
黄政侧头看她。
杜珑把抱枕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抱枕上:
“你想想,肖夜是政法委书记,分管公检法司。
如果他能心甘情愿为你所用,你在雾云的底牌就又多了一张。”
黄政皱了皱眉:“我没想利用他。”
杜珑歪了歪嘴:
“我没说利用。
我是说,他如果是朋友,你至少不用把他当对手。
少一个对手,多一个朋友,这买卖不亏。”
黄政没有说话。
他想起秦政汇报时说的那句“已确认是肖书记”。
肖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真的只是白玫瑰的旧相识,还是另有身份?
他和冯浩然之间,真的只是面和心不和?
这些问题在黄政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压下去。
今晚的事,明天再说。
他站起来,往二楼走:“我上去看看孩子。”
杜珑在后面喊:“诶,醒酒汤还没喝完呢!”
黄政头也不回:“你帮我喝了。”
杜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嘟囔了一句“没良心的”,端起那碗醒酒汤自己喝了。
(场景切换)
深夜十一点,雾云国际酒店停车场。
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最角落的位置,车膜贴得深,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黄礼东坐在驾驶座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旁边的副驾上坐着刚从红河机场赶回来的杨建军,后座上坐着肖迪勇。
两人都是特种兵出身,刚从奥国执行任务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可精神头比谁都足。
“东哥,那帮人散了。”杨建军举着望远镜,声音压得很低。
他在奥国多晒了几天太阳,皮肤黑里透红,下巴上留着短短的胡茬。
黄礼东点了点头。
他刚才看见白玫瑰的车从酒店门口驶出去,往雾云大道东边走了。
冯浩然被两个人搀出来塞进一辆黑色奥迪,肖夜走在最后面,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然后独自步行往市委家属院方向走了。
“肖书记走路回家的。”肖迪勇在后座上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这么晚了也不让车来接。”
黄礼东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他平时就这样。我打听过,肖夜在雾云上班快两年了,很少用公车,上下班不是走路就是骑自行车。”
杨建军放下望远镜,回过头:“东哥,你说这肖书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黄礼东想了想,把烟塞回烟盒:
“不好说。
但有一点我确定,他今晚坐在那张桌上,跟冯浩然不是一伙的。”
“那跟谁一伙?”
黄礼东没有回答。
他发动车子,慢慢驶出停车场,汇入雾云大道。
路灯的光照在面包车灰扑扑的漆面上,看不出一点特别。
可车里坐着的三个人,都知道这辆车接下来要去哪。
而雾云国际酒店八楼,那间窗帘紧闭的客房已经空了。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那只倒扣的酒杯已经被服务员收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廉价而甜腻。
雾云的夜在车窗两侧流淌。
远处的雾云山在夜色里只剩一个黑沉沉的轮廓,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它什么也不说,只是沉默地看着这座城市,看着这些在权力、欲望、良知和算计之间游走的人。
黄政站在二号院二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梧桐。
梧桐的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的光里像一张摊开的手掌。
他拿出烟却没点燃,因为家里有孩子。
只是嘴里又在自言自语:“争的不是一时一地,争的是势。”
可他现在越来越觉得,势这东西,像风。
风起于青萍之末,你看不见它,可它吹到你脸上时,你才知道它来了。
他拉上窗帘,转身走向床边。
杜玲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黄政轻轻躺下来,把手搭在她腰上。
闭上眼,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肖夜独自走在路灯下的背影。
那个背影微微发胖,左肩比右肩略高一点,在梧桐树斑驳的影子里,越来越远。
窗外,风从雾云山顶吹下来,掠过城市上空,卷起一片片枯叶。
打在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然后又安静了。
(肖夜今晚在酒桌上的表现,会给冯浩然留下什么印象?白玫瑰会不会因此更加动摇?黄政又会如何利用肖夜与冯浩然之间的裂缝?而远在府城的曾祥源、何露,在国之蓄能的棋盘上,又将如何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