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终于沉透了。
柳月娘躺在榻上，睁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被面上划了划——那是今晚弹琴时留下的触感。琴弦的凉，指尖的微颤，还有那人最后那句“明日还能听你弹吗”。
她心里无端想起，这狐王竟与林大公子，总感觉有几分相似。
远处，那声熟悉的、幽幽的钟鸣传来。
铛——
又到子时了。
柳月娘倏地坐起身，悄无声息挪到窗边。
透过霞影纱的缝隙，廊下的琉璃宫灯正在黯淡。光晕一层层缩回去，像退潮。而锦素站立的位置——
又空了。
不止锦素。庭院里那些宫人身影，全都又没了，像被夜色一口吞了。
柳月娘轻轻推开门。
回廊两侧，果然又多了那些东西。
一尊尊石狐蹲在阴影里，姿态各异，却都蹲得端端正正，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看什么。
柳月娘已经不像之前那么诧异了。她放轻脚步，贴着墙根走，不去看那些石眼。她知道它们不会动，至少目前不会。
她今晚有目标。
客苑。
她得找到萧云澜他们。
凤梧宫的地形她已摸熟了七八分，绕过正殿，便入了外廷的范围。这里石狐更多，有些蹲在道旁，有些蹲在假山顶上，还有几只趴在宫檐翘角处，垂着尾巴，俯瞰整片寂静的宫城。
柳月娘赶紧加快脚步。
前方是个岔路口。她正犹豫往哪边走，忽然，左侧阴影里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她猛地贴住墙壁，屏住呼吸。
一只手从暗处伸过来，在她即将喊出声之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月娘。”那声音压得极低。
柳月娘瞳孔骤缩。
“……云澜？”
阴影里，萧云澜一步跨出。
柳月娘飞快扫了眼四周，“客苑那边怎么样？他们呢？”
“都没事。”萧云澜仍握着她的手腕，没松，“客苑没人看守，但四周有阵法，走不出去。我们试了许久，找到一处阵眼松动的地方，我才出来探探。”
说着，萧云澜忽然把她往阴影深处带了带。
那里是一丛高大的夜光灌木，叶片发着幽蓝的光，正好将两人笼在暗影里。他松开她的手腕，却没退开，低头看着她，那视线沉甸甸的，压得人心跳乱了几拍。
“这两日，”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一直想……”
他没说下去。
夜风拂过，灌木叶片沙沙轻响。远处，那些蹲伏的石狐依旧沉默地注视着黑夜。
“……想什么？”柳月娘轻声问。
萧云澜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
“想那个狐王有没有为难你。想你夜里睡不睡得好。”
他顿了顿。
“想把你带出去。”
“……我没事。”柳月娘轻声道，“凤梧宫那边，我查到一些东西。”
她把这两夜的发现简略说了：宫人入夜后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遍地的石狐；凤梧宫深处的荒废院落，还有狐王的妃子们那些过于标准、像排练过的言行。
萧云澜听得很认真，眉头越锁越紧。
“客苑那边也有狐狸石雕。”他道，“入夜后才会出现，天亮前消失。我怀疑整个王宫都是这样。”
“它们到底是什么？”柳月娘轻声道，“守卫？还是别的什么？”
萧云澜摇头。
两人沉默了片刻。柳月娘正要开口说该回去了，萧云澜却忽然又握住了她的手腕。
“月娘。”
她抬眼。
他看着她，那目光在幽暗中显得极深，像藏着许多没能说出口的话。
他没有再说。只是握着她的手，力道不重，却没有松。
柳月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把手抽回来，可他握得更紧了些。
“云澜……”
他没应。
夜光灌木的幽蓝落在他脸上，他另一只手抬起，轻轻落在她耳侧。
柳月娘呼吸一窒。
他就那样俯下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气息交缠，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每一根弧度，近到他呼吸间的温热尽数拂在她脸上。
“月娘。”萧云澜唤她，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怕被这黑夜听见，“我想你。”
他没再说别的。只是那样抵着她的额头，闭着眼，胸膛缓慢地起伏。
柳月娘没动。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
萧云澜缓缓睁开眼。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落至唇角。
他动了。
很轻，很慢。
他的唇落在她额心。
停顿了一息。
然后是眉间。
然后是鼻尖。
每一处都落得很轻，像在描一幅画，不敢重笔，怕惊碎了什么。
最后他停在她唇边，近到呼吸交融。
下一瞬，他覆了下来。
他吻住她，带着这几日压抑的所有焦灼与思念。唇瓣相贴，起初是轻的，像落在水面的叶；可不过一息，他收紧了力道，将她更深地压进那片幽蓝暗影里。
柳月娘攥着他衣襟的手一紧，随即慢慢松开。
她闭上眼。
他吻得很深，在她唇上辗转，时而重，时而轻，时而又退开半分，用拇指抚过她微红的唇角，再覆上来。
她尝到他唇齿间微凉夜露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她。
额头依旧抵着额头，呼吸急促地交缠。他掌心贴在她后颈，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耳后那片细嫩的皮肤，像在抚慰，又像在确认她还在。
“……够了。”他嗓音哑得不成调，“再下去，我怕我舍不得放你走了。”
柳月娘没说话。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气息。远处，那规律而沉闷的“咔哒”声隐隐传来。
“我得回去了。”她从他胸口抬起脸，声音放得极轻，“天亮前必须回寝殿。”
萧云澜点头，松开了环着她的手。
“客苑那边，我会继续找破绽。”他低声道，“你那边一切小心。”
柳月娘点头。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没有回头。
“云澜。”
“嗯。”
“……我也想你。”
然后她加快脚步，没入夜色深处。萧云澜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宫墙拐角的纤细身影，夜光灌木的幽蓝落在他脸上，将他唇角的笑意映得格外清晰。
远处，石狐依旧沉默地注视着黑夜。
他抬手，极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唇角。
那里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温热，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