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日后。
正安城外,天色微沉,城门处人来人往,商队、散修、巡逻军士混杂其中,一切看似如常。
就在这喧杂之中,一支队伍缓缓而来。
人数不多,不过十余人,衣着朴素,没有旗帜,没有仪仗,看起来甚至有些不起眼。但奇怪的是——当他们靠近时,原本拥挤的人流,竟不自觉地分开了一条路。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驱散众人。
为首之人,一袭灰袍,步伐平稳。
他气息极度内敛,看似与凡人无异,可只要稍稍多看一眼,便会心生寒意——那是一种来自骨子里的压迫,让人下意识不敢直视。
天将——慈桓。
他没有抬头张望,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城门,便迈步入内。
晋康带着卫兵就在城门口,见到来人,神色一凛,连忙上前行礼。
“见过天将!”
慈桓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在他身后,紧随其后的几人,同样气息不凡。
天官向离纪,神情冷峻,目光如刀,仿佛随时在审视四周一切异常。
天官元珑,面容冷艳,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却让人莫名不安。
监察司密司使——邵玉峰,面容平静,眼神却深不可测,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他们此行,对外宣称是巡视边防。边关常年战事,巡查本就频繁,没人会多想。
可真正的目的——却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魂石。
那是天罡兵战死之后,魂魄寄存之物。
每一块魂石里面,都是一批未曾彻底消散的,天罡兵的灵魂。
在天罡盟的规制中,若魂魄尚存,且条件允许,军功足够,便可寻得合适肉身,重新夺舍重生。
但现实,远比规制残酷。
“你知道吗?”监察司的密司使,邵玉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这些年,魂石的数量,越来越多了。”
向离纪皱了皱眉:“战事频繁,自然如此。”
旁边的天官元珑,只是略微沉吟,没有接话。
邵玉峰继续说道:“还有一个问题,是——能提供合适的肉身太少了,一些人造的肉身太过稚嫩,无法承担修士的魂魄.......”
空气微微一滞。
确实如此。
要夺舍重生,首先需要一具合适的肉身——必须具备灵根,而且品质不能太差,最好与天罡兵修为相近。
这样的肉身,本就不多。
更何况,还要看魂魄生前本身的资质、军功、以及……资源。没有军功,就用灵石补,可五十万灵石起步……天罡兵有几人拿得出。
向离纪沉默。
这是所有人都清楚的现实。
许多天罡兵,生前拼杀一生,死后却连重生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的魂魄,被困在魂石之中。
一年,两年,十年……甚至百年。
有的亲友倾尽家财,将魂石赎回,日夜温养,自己去寻肉身的机缘,可更多的人——
无亲无故,或早已无人记得。
他们的魂魄封于魂石,被堆积在天罡盟的库藏之中。
“按规矩。”天官向离纪低声说道,“三百年一轮,将这些魂魄送入轮回虫洞,往生中阴界。”
但现在,所谓轮回虫洞,不过是一个幌子。
在过去的数千年里,在岑天尊与卦元上人的默许甚至推动之下,那些魂石中的魂魄……被献祭。
炼制成——血魂幡。
那是一种极其阴邪、却威力恐怖的法器,以万魂为引,凝聚血煞之力。
每一面血魂幡的诞生,都意味着成千上万的魂魄彻底湮灭。
而天官元珑——正是血灵门出身,她对这些事,不仅知情,甚至……参与其中。
“规矩?”天官元珑轻轻一笑,眼神却冷得没有温度,“那都是三千年前的规矩了,现在的魂魄,都被炼入魂幡,让他们死得其所......为天罡盟尽献最后一份力量。”
向离纪叹了一口气。
邵玉峰却像是早已习惯,神色不变。
慈桓依旧走在最前方,没有回头,说道:“魂石处理的事情,只有个别天官和天将知道,你们不要走漏风声了,毕竟岑天尊吩咐过。”
气氛沉了下来,几人没有接话。
“这一次,边城的魂石,三百年前的所有魂石,要全部收齐,一个不漏。”天降慈桓吩咐道。
向离纪点头:“已经安排人去各处边城清点,到时候会逐一护送到正安城。”
邵玉峰补充道:“监察司也会配合,确保没有遗漏,不会让任何人知晓。”
天官元珑则轻轻抚摸着袖中的一枚血色玉符,心中嘀咕:“正好……我也该再炼一面新的血魂幡了。”
几人穿过街道,逐渐消失在城中深处。
在正安城的期间,天官胡彪外出,去了洞灵矿区一趟,天将伍尚今受天罡盟调令,与其他人一同探查祭灵海域。
天将慈桓在正安城,正清道院设坛讲道,传授《玄罡镇军篇》。
消息一出,城中军士几乎尽数前往。
十日讲道,讲坛人满为患。
唯独,两支小队缺席。
胡硕小队,南玄瞻小队,不过胡硕本人作陪天将慈桓,小队正由李骏带着。
高台之上,天将慈桓端坐案前,翻动着这些年边城监察司的案卷,在一旁的天官向离纪手中翻着一本厚重的军册。
翻动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殿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四周站立的密司使、执事,无一人出声。
天官向离纪翻看军册,眉头微皱。
“这两支小队,这些时日仍然在外?”
天官陆威低声解释:
“奉命前往南岭剿灭魔兽,尚未回归。”
向离纪点了点头。
天将慈桓随口问道:
“正安城近况如何?天将伍尚今还没归来么?”
胡硕立刻上前施礼。
“回禀天将,城中一切平稳,天将伍尚今去往武戈城,还未归来。”
“最近武戈城一带,偶有魔兵游走。”
慈桓目光微动。
“魔兵?”
“是。”
胡硕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可能是当初沐雨城之战的残部。”
“也可能……是钦古国新派来探查的队伍。”
慈桓轻轻敲了敲案几,想到祭灵海的事情,片刻后说道:“武戈城近期会有动作,魔兵查探,不足为奇。”
他顿了顿,又问:“不过,当初武戈城奴隶暴动一事,可有新进展?”
监察司的莫澄阳开口:“暂无新的线索。”
“当年运送那批奴隶的,是胡硕小队。”
胡硕神色不变,立刻回应:“那批奴隶确为战场俘虏,交接记录完整,属下未发现异常。”
“当初……你们与武戈城,发生了一些小冲突。”
慈恒这句话像是随意问起,却让站在下方的胡硕心头猛地一紧。
“是的。”
慈桓目光如刀,直直落在胡硕身上。
“城池之间,军士私斗——是要被革职的。”
大殿之中,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胡硕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若不是天官在后面保你们——”慈桓的声音低沉而压迫:“监察司,可不会让你好过。”
胡硕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属下……知罪。”
慈桓的目光移开,又翻了一页军册,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淡。
“武戈城奴隶暴乱之后,洪涛战将就殒落了?是么?”
“是的,但是属下并不认为两件事情有所关联,洪涛战将为何殒落至今还未有定论。”
天降慈桓点了点头,说道:“听闻,前段时间——合欢宗的丽琴长老,也在此地?”
胡硕微微一愣,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这里。
他迅速整理心绪,回答道:“回天将,琴丽长老前些时日,已离开正安城,她与胡天官是旧识,此行乃是受邀前来小住。”
慈桓“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他只是之前看到琴丽出现在逆潮盟修士的身边,如今只是随口一问,随即挥了挥手。
“退下吧。”
胡硕如释重负,连忙行礼退出大殿,直到走出道院大门,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背后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