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月夜的光。
临久站在刚刚交手的地方不远,扫了一眼四周的杂草,那人在一棵树后,一转身却消失了。
很明显,是动用了某种秘术或者遁符瞬间转移了位置。
意义何在?
早这么跑可能都不会被她打倒。
回到先前站着的位置,看了一眼地面,除了之前自己扎出的细洞和倒下的痕迹,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讯息。
那人确实已经离开了。
准确来说,是被她杀死之后,借着某种复活的手段脱身逃走。
临久皱了皱眉,从那人身上,她感受不到半点灵气,但他又是如何复活的女儿?
他的实力到底是强还是弱?
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什么活人,只是受人操控的一具傀儡?
无数疑问缠在一起,找不到半点头绪。
只能先回去了。
而这股莫名的不安,一直持续到第二日清晨。
早上。
和昨日不同,今早的空气里没有焦糊味道,取而代之,是一股丹药香气。
日上三竿。
临久才醒。
推开木门,一眼就看见门槛边放着两个瓷瓶。
不用多想,肯定是炼丹那小子送来的东西。
“倒还算懂得知恩图报。”
人不错。
只不过这份礼物,对她毫无用处,留着也只是占用她的储物格子,她还是对血气丹感兴趣。
她连伸手碰一下的念头都没有,脚尖轻轻一挑,丹瓶便滚到了墙边。
“垃圾就得堆在墙角啊。”
落下一句,她便出了院门。
刚出门,几乎同一时间,路口不远处,有一个灰衣人影迅速转身,拐进侧边巷子里。
临久微微眯起眼。
看身形,是村长段荀手下的人,是专门过来监视自己的?前几天,可没有这个阵仗。
她暂时懒得去深究。
一想起昨夜那个死而复生的怪人,心里就十分别扭,昨天她几乎坐了一整夜,翻来覆去推敲昨夜的交手,想了想,还是准备打算再去一趟林子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不去确认一下,心中始终难安。
沿着窄小的土路,她往山林方向走,走出不远,背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缓缓回头。
段云开站在几步之外,正严肃地望着她。
“有事?”临久开口。
“陆姑娘……”
段云开飞快扫视两侧林间,确认周遭没有旁人,快步走到她身前,伸手直接拉住她的手腕,往回轻拽了一下,低声问道:“你现在要去哪里?”
“……”
临久无语,搞得紧张兮兮的,她还以为他会说出什么要紧话,没想到就这样一句。
“我进林子里方便一下,不行?”
“呃?”
段云开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脸颊一热,“没、没事了……”
他心底暗自纳闷,院子里明明就有茅厕,何必特意跑到荒林里面?等他再抬眼看向临久,正好撞上她微微勾起的唇。
笑?
这时候,段云开忽然想起二叔段虎今天刚提醒自己的话,难道她,真的是妖女?
这个念头来的突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种感觉。
临久静静看着他神色变幻,心中已经给这个人添上了新的评语:蠢。
段云开出现在这里,足以说明,昨夜林中打斗留下的痕迹,多半已经被段荀一行人发现了。
只是看他的模样,并没有怀疑到自己头上,想来也不是专程来示警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能再去那里了。
告别了段云开,临久心里盘算着,顺着林间小路绕了一大圈,从另一侧走出林子。
没过多久,她原先想去的那片林地,一行人缓缓走了出来。
远远望去,村长段荀走在正中,掌心托着一枚罗盘,指针在转动,像是在搜寻什么踪迹。
临久略一思索,径直朝着这群人迎了上去。
众人很快注意到她的身影。
段荀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但他身侧一名四十余岁满脸胡茬的男子,则目光锐利,死死盯住她,如同见到了毒物一般。
“……”
这什么眼神?
临久心底疑惑。
她身上穿着的衣服挺朴素的,容貌也特意扮的很平庸,不露胳膊不露腿的,保守的很,这人究竟在警惕什么?
是生性多疑,还是已经看破了她魔道的身份?
应该不至于。
有灵火一直压着魔气,只要她不主动催动血炼神光,就连宗师都很难勘破。
虽然内心很疑惑,但面上丝毫没有影响,她走到段荀面前,笑道:“村长倒是好兴致,带着众人来林间踏青?”
“呵呵…”
段荀干笑两声,“哪有这个闲心,只是在找寻妖兽罢了,姑娘若是在附近有发现妖兽的踪迹,记得尽告知我们。”
“妖兽踪迹?”
临久一脸茫然,“是什么样的妖兽?”
“真遇上了,你自然会知道,那妖兽最近晚上出没,可千万不要出门。”
段荀没有多解释,淡淡一句话,便抬手示意众人动身。
“走了。”
段云开还在原地出神,直接就被那名严肃的胡茬男子一把拽着跟上队伍。
一行人走远,林间重归安静。
临久站在原地,低声自语:“妖兽?”
她在附近可从没见过什么妖兽,而且段荀这人是有毛病吗?让自己注意,却没说是什么妖兽,还说晚上出没。
难道他们口中说的妖兽,就是昨夜那个能够死而复生的家伙?这也确实,昨晚那人除了长得像个人,其他没一点人样。
她没有继续深入山林,转而在山庄各处随意逛了一圈,这次又发现一件怪事,吕阳一行人,连同他两名弟子,也不见了,不知是何时离开了。
一日过去了。
这一晚,临久提前在屋内布下隔绝灵识的隐匿禁制,只将木窗拉开一道细缝,静静等候。
昨夜那人复活的秘密还没有解开,若是今夜对方再来,她绝不会把那家伙放走了。
非得逮到,好好切片研究一下。
只不过这一夜,她没有等到那个诡异的复生之人。
后半夜。
就在临久几乎彻底丧失耐心的时候。
自己的小院里,忽然跳进来一个白色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段云开。
“这人怎么来了?”
总不能是偷衣服的吧!
临久看着窗外来回徘徊的人影,心底一阵无奈……
byd,这小子半夜不回房歇息,跑到她院子里来回打转,直接挡住了她蹲守的位置。
这样的话,那东西肯定就不来了。
这不炸了吗?
她刚打算推门出去,忽然动作一停,段云开这个点守在这里,会不会意味着,段荀那群家伙,去干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临久暗自庆幸,先前提前布下这套隐匿禁制,实在是明智之举!
借着夜色。
临久悄悄往外瞥,月下,段云开还傻乎乎立在原地,肩背绷得笔直,一副老老实实守着院门的模样。
“这傻小子……”
“哼…”
“就在这里当看门狗吧。”
她轻手轻脚把木窗关严,没有走正门,借着院墙阴影,悄无声息从侧墙的缺口翻了出去。
“溜喽~”
一出院子,她便直直往林子外围掠去,一路上耳听八方,确认身后没有半点尾随的动静,找了个空档,快速换上一身黑色旗袍,只有这一件是黑色的。
轻轻一点树皮,便落在树顶,张开双臂,她迅速放出无数透明灵丝,朝着四周慢悠悠延展探查。
灵识大范围铺开非常容易被修士捕捉定位,但她这万千灵丝本就是化出的分身,就算被人察觉,一念之间便可尽数切断,任谁也锁不住她本体的位置。
“嗯?”
灵丝还没探查到什么,空气中忽然飘来一股淡淡的血气,气味微弱,但临久主修的就是血气功法,对血气敏感至极,鼻尖轻轻一动,立刻辨明了方向。
“这边吗?”
她轻轻一蹬,循着淡淡的血气急速追了过去。
——
另一边。
百里之外,密林深处。
孔安连滚带爬从马车上跳下来,一头扎到林中,边跑边哭。
“父亲……母亲……”
他咬紧牙关,不敢回头,拼尽浑身力气催动身法狂奔,趁着父母拖住追兵,他必须尽快带走莲子!
身后,乒乒乓乓刀剑相接的声音不断,马车里的人连同拉车的牲口,全都倒在血泊之中。
“奇怪…”
段荀皱着眉,扫一眼狼藉的现场。
“怎么样,人找到了吗?”
段虎抬手甩了甩长刀刀刃上的血珠,轻蔑道:“剩下的全是普通人,弱得不堪一击!”
话音刚落,段虎目光一凝,望了眼林间上空。
“这是什么?”
有一缕透明细丝轻飘飘从林叶间穿了进来,抬眼细看,远不止一根,成千上万根灵丝如蛛网一般!
“灵气化丝!”
段虎脸色一变,“有人往这边来了,我们快走!”
段荀心头一凛,立刻挥手示意众人撤离。
另一边,临久借着灵丝,已经捕捉到远处段荀一行人的踪迹,她迅速收回一部分灵丝,眼底浮起一层疑惑。
他们为何要对一群普通人痛下杀手?
真没想到,段荀这人平日看着挺温和的,实在难以将他和这般狠戾的行径联系在一起…
人心果然最难看透!
……
林中。
孔安一口气逃了半个时辰,泪水混着尘土糊了满脸,一刻也不敢停下。
难道这就是加入刺莲道派所要承担的代价?
他的心里多少有点后悔,早知如此……
万幸,怀里的东西保住了。
跑着跑着,眼前没路了。
一个高高的岩壁挡在自己身前。
他停下脚步,慌张环顾两边,周围全是黑压压的林木和石头,其他什么也没有。
思索片刻,他快速躲到一块青石后方,颤抖着掏出怀里的包裹。
一层一层,缓慢掀开布料,里面是一个血红木盒。
“呼…”
他倚着石头坐下,抹了抹头上的冷汗,正要小心掀开盒盖,视线里,忽然闯入一双红色绣花鞋,就在面前。
“哇啊!!不要杀我!”
孔安魂飞魄散,猛地转身向后一躲,砰!一头撞在青石上,眼前一黑,当场晕了过去。
“喂……”
临久抱着胸口踢了踢鞋跟,看着晕倒的少年,有些哭笑不得。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这人胆子也忒小了些。
“嗯?这是什么?”
看到落在地面的红木盒上,她伸出脚尖,轻轻把盒子拨到开阔处,踢开盒盖,里面有一枚透明的金珠静静躺在里面,珠子中央,一缕纤细的金线正在缓缓蠕动。
很眼熟啊…
猪血金线…
临久心头一动。
这东西和当初自己收到的那枚宝石一样,但大小却不一样,眼前这枚金珠要更圆润一些,尺寸也更小。
他究竟是从哪里得到这东西的?
她蹲下身,把旗袍下摆收了收,然后捡起一根树枝,轻轻戳了戳孔安的脸颊,把他弄醒。
“…”
孔安缓缓睁开眼,视线从下往上抬,一眼便看见了小腿,紧接着是一块深绿色的布料,脸颊唰地一红,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一直退到青石边上,远远警惕地望着她。
临久望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笑了笑:“我有那么吓人吗?”
“东西呢?”孔安颤着声音问。
“你说这个?”
临久二话不说,就将红木盒轻巧丢了过去。
孔安慌忙接住,紧紧抱着木盒,生怕磕坏里面的金珠,满眼戒备。
临久可不想碰到盒子里的珠子。
兵灾和她说过,一旦被这诡异的金线钻入体内,很容易遭到控制,她虽然好奇这金线的力量,但更多的还是害怕。
比起金线本身,她更好奇,沾染此物的人,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别用这种防贼一样的眼神看我。”
临久缓缓直起身,拍了拍下摆,“我只是路过,而且……你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追兵很快就会追过来的。”
说罢,她便转身,快速融入树影之中。
当然,她并没有真的走远,只是寻了一处茂密树杈藏着,悄悄观望着他。
刚刚那句话也不是随口说的,以段荀一行人的搜寻手段,找到这个漏网的家伙,只是时间上问题。
临久暗暗打量巨石旁的孔安,他身上灵气稀薄,修为堪堪踏入练气境,年纪看着十五六岁,才这点修为,应该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培养的弟子。
“到底要不要启灵?”
孔安抱着木盒,满心犹豫。
暗处的临久耳朵一动,凝神凑近了几分。
启灵?
她当初从碧漪口中听过这个说法,这么看来,刺莲道派果然和大雾山脱不了干系。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会不会是当初她打开大雾山禁制之时,有些脏东西跟着一并逃了出来?
那小蚊子就是这样。
也不知道那小东西过得好不好,若是之后再遇见,或许可以问问它,它久居大雾山,说不定能知道一些关于刺莲的隐秘。
思绪正飞散,她的灵丝忽然捕捉到熟悉的气息正在快速靠近,段荀那一行人果然找到这里来了!
若是孔安还没有动作,这枚藏着猪血金线的金珠,最后定会落入段荀的手里。
那块石头下面,孔安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看着身前的木盒,取出金珠,猛地一口吞入喉中。
“呃!”
下一刻,他捂住喉咙歪倒在地,脑门青筋凸起,脸色惨白,明显感受到了某种剧痛。
临久凝神望去,没过多久,孔安体内那一点灵气快速消散,一同失去的还有他的生命气息。
不对。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缕金线从他口中缓缓飘出,又缩回去,能清晰捕捉到,那根金线上还残存着孔安一丝微弱的灵气。
是神魂都被金线吞噬了?还是说,他本身化作了金线的一部分?
临久理不清其中缘由,只能静静看着。
孔安的身躯还在挣扎,只是脸上没了任何表情,如提线木偶一般,四肢咔咔作响,在地上扭曲摆出怪异的姿势。
最后,他的脖子猛地向后一折,“嘎吧”一声轻响,他整个人一下僵住,就连体内的金线,也跟着沉寂下来,没了动静。
“嗯?”
树杈间的临久一怔,往前伸了伸脖子。
不是…
难道还没完成启灵,自己失误把脖子扭断…
似了?
她凝神仔细打量过去,脖子已经折到背后球了,已经没了。
“死透了呀。”
她又静静观望片刻,地上的尸体没有半点动静,而段荀众人的气息距离这里越来越近,转眼便要抵达这片林子。
这样的话,她也没办法下去查看了。
“啧。‘’
“真是麻烦,跟苍蝇似的,闻着气味就追过来了……”
以防万一,她又取出几张隐匿符,快速贴在衣服里面,然后缩了缩身子,静静等待他们的到来。
而就在这时…
刚刚那本该死去的孔安,身体忽然震颤了一下,临久紧紧盯着不敢错过,只见那他双手撑着地面,坐起身,缓缓将扭断的脖颈转回原位,愣愣的双眼,直直望向她的藏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