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在黑风岭与幽冥蚁群交战的时候,他曾替他挡下了一只从侧翼扑上来的兵蚁;
回到营地后,他们在帐篷里共饮兑水的清酒,他曾说过“我们是一辈子的兄弟”,说完还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道:“我欠你一条命”。
他还记得,对方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还露出了那口被烟草熏黄的门牙。
此刻,那个说过要跟他做一辈子兄弟,欠自己一条命的人,正居高临下的看着浑身是血,瘫在地上的自己,看着自己朝他伸出的,那只曾经替他挡下过兵蚁偷袭的手。
在那双布满血丝,满怀希冀的双眼的注视下,被称作健太的士兵停下了脚步,弯下腰。
不要误会,他不是想要停下脚步,去搀扶自己的好兄弟,他只是随手捡起了掉在伤员手边的那支三八式步枪,熟练地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弹仓,然后直起身,十分自然的将那支枪甩上了自己肩头。
整个过程,他的目光都不曾偏移过一分,看的始终都是那柄枪托的木质纹路,并没有去看那双仰望、渴求、希冀和充满绝望的望着自己的眼睛。
那名伤员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手指还保持着弯曲的弧度,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在发现健太停下脚步,并不是因为自己,而是要拿走自己最后的防身武器时,伤兵的嘴唇哆嗦着,挤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气音——不是愤怒,不是咒骂,而是一句比质问更让健太脊背发凉的声音:
“我不明白......”
健太看也没看对方一眼,直接将头别到一旁,转过身,径直朝副官他们离开的方向小跑而去。
健太的步伐越来越快,但却始终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与此同时,防线的另一头,同样是一个腿部受伤的士兵,正拖着断腿,沿着掩体的地面缓缓往前爬行,每爬行一步,他腿弯处,那被咬断的碎骨茬就扎得更深,在碎石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
当这名士兵终于爬到了一名正在往身上背负弹链的机枪手身旁,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求求你......带上我吧,带我一起走吧......”
然而,机枪手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一般,直接把整理好的弹链往肩上一甩,然后站起身来,一只脚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踩在伤员伸过来的手背上,像踩着一块垫脚的石头般,一个借力,便碾了过去。
伤员的手指在猪皮鞋底碾过后蜷缩成了一团,指甲缝里全是碎石子,但却不知怎么的,竟幸运的勾住了枪手的裤管无法松口。
不是他不想松,而是手指被鞋底碾过之后,已经不听使唤了。
机枪手低头瞥了一眼那只还挂在自己裤管上、已经血肉模糊,正在痉挛般抽搐的手,抬起另一只脚,朝其手腕上狠狠用力一蹬。
将自己的裤管从那只血肉模糊的爪子中蹬脱,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副官他们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这些,只不过是整个战场的一个小小的缩影罢了,而最让这些被抛弃者心寒的,还是副官本人。
一个重伤员在副官经过的时候,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翻身扑了过去,双臂死死抱住了副官的左腿。
他的腹腔在之前的战斗中,就已经被幽冥蚁的颚钳撕开了一道巴掌长的口子,这一扑之下伤口彻底崩开,暗红色的血液混着半凝固的组织液从裂口中涌出来,在副官的裤腿上印出一个湿漉漉的血手印。
他仰起脸,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气若游丝的哀求:
“长官......求求你,不要......丢下我......我家里还有母亲和妹妹......”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副官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名伤员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但下一秒,那一丝希望的光芒,便被一声枪响彻底打碎了。
砰!!!
副官皱眉看了眼扒在自己腿上的这只臭虫,没有丝毫迟疑,几乎是本能的,下意识的便拔出了腰间的配枪,枪口几乎是贴着伤员的额头,直接扣下了扳机。
后坐力让他的手腕微微往上一跳,子弹从伤员的颅骨正前方钻了进去,从后脑勺穿出,带着一蓬温热的、黑白相间的血雾喷溅在碎石地面上。
此时,伤员的双手还保持着抱腿的姿势,但力道已经随着生命的消逝而迅速消散,最终无力地滑落下去,在副官的裤腿上拖出两道暗红色的指痕。
副官将还在微微冒烟的配枪插回腰间,抬脚一脚将那只还挂在自己脚踝上的手掌狠狠踹开,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就好似在散步的时候,随意踹翻一条路过的野狗般那么随意。
甚至,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给地上的尸体,便转身大步朝笑食蜥王龙洞穴所在的方向走去,步伐甚至比刚才更快了几分——因为少了一个累赘。
周围的士兵们全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但却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它们只是面无表情、或一脸嫌弃地从那具尚在抽搐的尸体旁绕开,仿佛地上躺着的,不是几分钟前还在呼吸的战友,而是一条拦路的野狗。
当健太从副官身旁跑过时,目光在尸体上停留了那么一瞬,然后便释然的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赶路。
他甚至隐约能听到身后传来的,最后一声微弱的质问,但却他没有回头,因为他只是和长官一样,在关键的时刻,丢弃了一个累赘罢了。
此时,两名火焰喷射器手被副官安排在队伍最后,交替断后,一人喷射,另一人撤离,始终在身后保持有一道燃烧的火墙,为撤退的队伍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副官跑在队伍的最前,在经过营门口的时候,他只是粗略的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他坚守了数天的营地里,此刻火光冲天,一座座帐篷不知何时,已经被点燃。
橘红色的火焰,从帐篷的边缘开始蔓延,火舌舔舐着支撑杆,将整顶帐篷烧成了一团明亮的火炬。
在火光的映照下,铁丝网前沿的战场清晰可见——满地焦黑的蚁尸层层堆叠,被撕碎的防护服碎片挂在铁丝网的倒刺上微微晃动。
此时的幽冥蚁群,正在清理战场,工蚁们拖拽着所有够食用的物体——蚁尸、水蛭残骸,以及那些被感染士兵的皮包骨遗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