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望向天穹,那层压在时光长河上空的铅灰,此刻在他眼里,薄得只剩一层水汽。
透过那层水汽,他看见了这条河之外的东西。
是无尽的星海,是横贯万古的时空,是一道道沉在天地最深处的、属于大帝的道则。
那些道则,从前他隔着千万里,只够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此刻,它们就悬在他头顶,近得他伸手,便能拨动其中一条。
可顾平心里清楚,这股大帝的力量,来得太快了。
他从渡劫到大帝,前前后后,只在这条河里,游了几百年的光阴。
几百年,够一个寻常修士从筑基爬到金丹,够一个天骄从金丹爬到炼虚,够一尊大能,在瓶颈前枯坐半生。
而他,一个从璃月宗濒死杂役一路杀出来的散修,几百年,便已从渡劫,踩上了大帝。
这条河借给他的,不止是三万年的道行。
它把一个本该横跨三万年的漫长修行,压成了短短几百年,一股脑地塞进了他的身子。
寻常人穷尽一生,也未必摸得到圣人的门槛,他却只用几百年,就把圣人、大圣、准帝,一层一层,全踩在了脚下。
顾平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层流转不息的大帝道则。
道则之上,有星辰在生灭,有山河在轮转,有阴阳、生死、混沌、真龙、太阴,五条大道纹路,如五条大河,在他掌心里缓缓奔流。
“好一个时间长河。”顾平说。
他攥紧了拳头。
掌心那片星海,被他一把捏碎,碎成亿万点微光,顺着他的指缝,重新落回脚下的河水里。
这一拳若能打出去,顾平想,这半条时光长河,怕是都要被他打出一个窟窿。
西城那团莹白宝光,越来越近。
近到顾平已经能看清,那团光里,是一座城的轮廓。
一万年前的西城。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西街上商铺林立,檐下挂着未收的酒旗,几辆装满粮袋的木车歪在路边,车轱辘上还沾着新鲜的黄泥。
城心的古井,正对着神羽舟的船头。
井口的水光,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像在等着什么人,从井里升上来。
顾平没有急着进城。
他立在船头,闭上眼,把大帝境的神念,朝着眼前这座城,缓缓铺了过去。
那是大帝才有的神念,覆天盖地,无孔不入。
它顺着西街的青石板往前爬,钻进每一间铺子的门板缝里,爬上每一座酒楼的屋脊,沉进每一条横渠的渠水,又贴着城墙根,一寸一寸,往地底探去。
满城的人,满城的物,满城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尽数落在顾平的识海之中,纤毫毕现。
他在找一枚印。
南泽小印。
那枚沉在时光长河最深处、与整条河的河心融成一体的四方定界印之一。
顾平的神念扫过整座西城,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从地下的排水沟,到天顶的云气,一处都没放过。
没有。
西城里,没有那枚小印。
顾平睁开眼,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他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北城没有,西城没有。
那枚小印,怕是还要往更下游,往更靠近现世的那几座城里去找。
顾平收起神念,把神羽舟在井底收作寸许,整个人,顺着西城古井那股倒流的水,缓缓升了上去。
井口的天光,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放大,最后“呼”地一声,铺成了满眼的青石、酒旗与万家灯火。
顾平一步,踏上了西城的青石板。
满街的人声,先是一静。
西城古井边,早就围满了人。
这座一万年前的活城,困了不知多少外来的天骄,日日夜夜有人守在井边,等着井里再浮出别的城的灯火,等着有人能从井里带出一条生路。
此刻,井里当真浮出了一个人。
一个灰袍散修,腰间挂着一柄旧铁剑,头上一顶旧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
他站在井边,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那些围在井边的天骄,先是一愣,随即一个接一个地眯起了眼。
他们放出神识,朝这灰袍人身上扫去。
扫了一遍,没扫出修为。
再扫一遍,还是没扫出修为。
满街的天骄,脸色齐齐变了。
惊只在那群人的脸上停了一瞬,紧跟着,一层更深的喜意,便顺着长街铺了满街。
这灰袍人从井里出来,身上又探不出半点灵力,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修为高到了他们探不出的地步。
要么,他压根就是个没修为的凡人,误打误撞,从井里爬了出来。
这两样,无论哪一样,都值得他们围上来。
若是个凡人,那便问问他井底有什么。
若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那更得问清楚,他这一身藏得严严实实的本事,是从哪座城、哪口井里得来的。
“站住。”人群里,一个蓄着长须的老者先开了口。
他一步跨出,挡在顾平身前,渡劫后期的气息自袖中翻出,如一面看不见的墙,朝着顾平劈头盖脸压了过去。
“从井里上来的?”老者盯着顾平,“井底有什么?那几座城,可都通着?”
顾平没答。
围在井边的人,上下打量着这个灰袍散修,越看,眼里的轻蔑便越重。
“瞧他这一身,破灰袍,烂斗笠,还挂把生了锈的铁剑。”
“南泽这地方,如今是个人都能钻进来了?”
“依我看,他是被哪家前辈扔进井里探路的,探到井底有路,才侥幸爬了上来。”
老者身后,一个青衫剑修“呛”地拔了剑,剑尖点着顾平的胸口,冷声道:“跟个凡人似的,能有什么。我看,他八成是在井里捡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这会儿正藏着掖着呢。”
“把他扒了。”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井底上来的,身上肯定有东西!”
这一声,像火苗落进了干草堆。
满街的天骄,本就憋了不知多少日的焦躁,此刻全被这一句点着了。
十几个修士“哗”地围了上来,刀、剑、枪、杵、符箓,各色灵光一齐亮起,把顾平围了个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