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克明皱眉：“你是说，有人故意在特定位置涂抹了腐蚀剂？”
“不是涂抹那么简单。”周鹤年摇头。
“要造成这种程度的腐蚀，需要让腐蚀剂持续作用一段时间——至少四十八小时，甚至更久。”
“而且需要保持湿度，让腐蚀反应充分进行。”
“简单泼洒酸液，很快就会流走或挥发，达不到这个效果。”
他走到一旁，指着另一截保存相对完好的钢索：
“我检查了同台龙门吊的其他钢索，都没有这个问题。只有断裂的这根，而且只在那个特定位置。所以......”
“所以是内部人干的。”白克明接过话。
“而且必须能经常接近这台设备，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做手脚。”
周鹤年点头：“还需要一定的专业知识。要知道涂在哪里最有效，用多少量，怎么伪装。”
“外行乱搞，可能腐蚀了其他地方，但偏偏不断；或者腐蚀过度，在非工作时间就断了，达不到效果。”
内部人。
专业知识。
持续接触设备。
白克明脑海里闪过今天审讯时，约翰·米勒那张沉默的脸。
这个年轻人的父亲是前港口机械师，他自己受过两个月的操作培训，每天都在那台龙门吊上工作。
“如果是一个受过机械训练的人，能做到吗？”
“如果有化工知识，或者有人指导，完全可以。”周鹤年说。
“这不算特别高深的技术。二战时期，敌后破坏分子经常用类似手法破坏铁路、桥梁。”
正说着，一个年轻技术员匆匆进来，递给周鹤年一份报告。
“老师，光谱分析结果出来了。腐蚀残留物里除了硝酸根，还检测出缓蚀剂的成分。”
“缓蚀剂？”
“对，苯并三氮唑类的缓蚀剂。”
“这种物质通常用于控制腐蚀速率，让腐蚀缓慢均匀地进行，避免局部过度腐蚀导致提前暴露。”
技术员解释道，“简单说，就是让钢索‘缓慢生病’，在需要的时候准时‘猝死’。”
白克明眼神一凛：“也就是说，下手的不仅是内行，还是个极其谨慎、追求精确控制的人。”
“他不想让钢索提前断，也不想让它不断，一定要在某个特定时间点断。”
“完全正确。”周鹤年神色凝重。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精心策划、反复计算后的行动。”
“刺客需要精确的时间控制，因为他们的交叉火力是配合钢索断裂发动的。”
“如果钢索提前十分钟或者延后十分钟断裂，整个刺杀就失败了。”
精确到分钟的计划。
内外协同的配合。
专业的技术手段。
白克明感到一阵寒意。
对手的缜密程度，超出了一般抵抗组织的范畴。
这更像是一场军事行动——有侦察，有计划，有技术支持，有战术协同。
“还有其他发现吗？”
“有。”
周鹤年示意助手拿来一个托盘，里面放着几个小塑料袋，装着从断裂面附近刮取的碎屑。
“在腐蚀层下面，我们还发现了这个。”
白克明凑近看。
那是些极细微的黑色颗粒，在放大镜下呈现规则的晶体形状。
“是什么？”
“初步判断是某种工业润滑剂的添加剂，含二硫化钼成分。
这种润滑剂常用于高温高压环境，港口龙门吊的齿轮箱里就会用。”
周鹤年顿了顿。
“但奇怪的是，我们在断裂处附近没有找到齿轮箱泄露的痕迹。”
“而且这些颗粒是嵌在腐蚀层里的，说明它们是在腐蚀发生前或发生时，就混进去了。”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腐蚀剂可能是掺杂了这种润滑剂颗粒后，再涂抹上去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工程师自问自答。
“可能是为了伪装。纯酸液涂抹在钢索上，会留下明显的渍痕。”
“但如果混入一些现场常见的润滑剂颗粒，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油污渗漏，不容易引起怀疑。”
伪装。
又是伪装。
白克明想起今天在码头视察时，那台龙门吊的钢索看起来并无异样。
当时皇帝还抬头看了，没有任何人提出质疑。
如果腐蚀痕迹被巧妙地伪装成了油污，那就说得通了。
“能找到这种润滑剂的具体型号吗？”
“可以试试。不同厂家、不同批次的添加剂配方有细微差别。”
“如果能锁定型号，再查墨尔本地区哪些工厂、仓库、商店有这种货，也许能找到线索。”
“马上去做。”
白克明对副手下令。
“联系工部，调取墨尔本所有工业润滑剂的进货和销售记录。”
“特别是最近三个月，购买过含二硫化钼添加剂产品的单位和个人，全部列出来。”
“是！”
离开工棚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雨还在下，码头区的探照灯在雨幕中形成一道道苍白的光柱。
远处，那台肇事的龙门吊依然矗立着，吊臂低垂，像一只被斩断脖颈的钢铁巨兽。
白克明没有回住处，而是直接驱车前往军情局总部。
他要亲自提审约翰·米勒。
有些问题，必须当面问清楚。
约翰·米勒被关在军情局地下二层，编号7的审讯室。
这是专门用于审讯重犯的单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铁桌、两把椅子，墙角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
白克明进去时，年轻人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在背后。
他已经连续审讯了八个小时，期间只喝过一杯水，吃过半块压缩饼干。
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神依然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你知道腐蚀二硫化钼吗？”
白克明开门见山，没有坐，而是站在桌子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约翰·米勒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但没逃过白克明的眼睛。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年轻人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一种润滑剂添加剂。通常用在高温高压的齿轮箱里，比如——”
白克明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脸凑得很近。
“比如龙门吊的传动系统。”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审讯室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投下惨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