獬慕、何诗、青竹、侦探……十五名同伴,连同六名花海宫精锐与那数名降卒,无一人犹豫,紧随宋应身后,纷纷自甲板腾空而起,稳稳落在了泊船台之外的山脚地面之上。
落脚的刹那,一股厚重得令人窒息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六圣留下的道韵,萦绕整座梦砀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魂灵之上。
宋应当先抬头,目光越过泊船台,落在了山脚之处那条蜿蜒而上的登山天梯之上。
这天梯自山脚拔地而起,以不知名的青石铺就,盘旋着没入云雾深处;石阶湿滑狭窄,最窄处仅容半足,且越往上越是陡峭,近乎垂直。天梯两侧,古老繁复的禁制道纹缓缓流转,石壁上凿有一道道凹陷的抓痕,更有粗重的铁链自上方垂落,供攀爬者以手足抠握借力。
而此刻,天梯之上已是人影幢幢——各方势力的登山者皆已下船,正沿着天梯奋力向上攀去。可就在宋应注目之时,上方约三十丈处,一名正攀爬的曜仙忽然浑身一僵,眼中神采瞬间涣散,抠在石壁上的十指竟缓缓松开……
双目空洞,那人满脸轻松的跌落下去,直到消失在山腰中。
宋应凝视着那道身影消失的地方,眸光一沉。山风依旧呼啸,可周遭众人却在这一刻齐齐噤声,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板直冲天灵。
“他……他脸上,竟是笑着的?”獬慕声音发颤,指着上方,“跌落下去的时候,双目空洞,满脸轻松,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像是、像是心甘情愿松的手!”
“他就是在梦里‘心甘情愿’松的手。”宋应听到獬慕的话说道。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身后每一张脸,沉声喝道:
“梦砀山——以‘梦’为名!顾名思义,登山者一经接触山体,便会被梦境笼罩!”
“这梦境之中,会无时无刻地幻化出各种场景,千变万化,防不胜防!可无论梦中见到什么,归根结底,梦境里的一切目标,都只有一个——”
“诱使我等攀爬者松手!”
“而且——”
宋应眸光更沉,声音一字一句,如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魂灵之上:
“一旦你在梦中松了手,现实之中,你抠着石壁与铁链的十指,便会跟着一根一根松开!届时,你便会从这天梯之上脱手坠落,坠入山腰翻涌的云雾与山岚之中,就此出局!”
他抬手,指向上方那道刚刚消失的身影:
“方才那人,便是如此!他在梦里以为自己已然得愿、不必再爬,才会在满足与轻松之中松了手——双目空洞,满脸轻松,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就这么坠下去,没了!”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背后寒意更甚。
“更棘手的是——”宋应眸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每个人的梦境,皆是不同!”
“这梦砀山的梦境,不会千篇一律地糊弄你,它会直直地戳向你心底最深的渴望、最软的软肋、最重的执念!你最想要什么,它便给你什么;你最放不下什么,它便让你‘圆满’什么——叫你在梦中以为一切已成、不必再爬,从而心甘情愿地松开手,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都听好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
“无论梦中见到何等景象,那都是幻象,是这座山要你们的命!所有人给我咬紧牙关,认准本心,抠紧石壁与铁链——死,也不许松手!!”
“是!!!”
二十余道声音齐齐暴喝,声浪震得山脚云雾都是一荡,可不少人握拳的掌心,已满是冷汗。
然而,这声厉喝落下之后,宋应却并未立刻转身踏上天梯。
他抬手,示意众人暂且按兵不动,自己则负手立于泊船台边缘,抬头望着天梯之上那些正奋力攀爬的各方登山者,眸光沉静如水,仿佛要将这座山的一切凶险,都先一寸寸看透了,再定行止。
獬慕一怔,金瞳圆睁,压低声音急道:“你这混蛋,方才还说要登山,怎么又不走了?万一被旁人先一步登顶,夺了那六圣遗宝,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宋应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
“獬慕,你记好——登山之争,谁先登上山固然重要,可前提是,得能登上山。”
他抬手,指向天梯之上那些不断坠落的人影:
“梦砀山以‘梦’为名,一接触山体便被梦境笼罩。此刻贸然冲上去,在梦境初袭、众人尚未适应那一波强过一波的‘松手’诱惑之时,折损必定惨重。倒不如先让各方势力的人先上——”
“一来,我等在此静观,可看清这梦境发作的规律、间隔与凶险之处,待寻出应对之法再上,胜算更大;二来,天梯之上人越多越乱,上方挣扎者、坠落者皆会牵连旁人,待他们先攀上一程,该出局的出局,该适应的适应,路上也清静些;三来——”
他顿了顿,眸中寒芒微闪:
“登山非一日之功,梦砀山高不知几万丈,最终能登顶者,靠的从来不是抢先那一时三刻,而是一路撑到山巅、十指始终不曾松开。先行者未必能笑到最后,能活着登顶的,才是赢家。”
这番话说得透彻,众人皆是恍然,心头那点急躁也被尽数压下,纷纷握紧兵刃,冷眼观望起天梯之上的景象。
……
泊船台前,山风呼啸。
众人驻足观望不过半炷香,天梯之上便又接连爆出数起坠落。
一名登山者忽然浑身一僵,双目涣散,抠在石壁上的十指一根根松开,脸上浮起一抹诡异的轻松与满足,整个人向后一仰,径直没入山腰翻涌的云雾之中,连一声挣扎都没发出。
又有一人,似是在梦中惊醒,猛地咬破舌尖,剧痛令他神魂一清,十指再次死死抠入石缝,指甲翻起、鲜血淋漓,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却再不敢有半分松懈。
更有一名性子暴烈的修行者,察觉梦境侵蚀,竟试图以仙力凝出护罩、强行轰击山壁以抗拒幻境!
可就在他仙力涌出的刹那——“嗡”的一声,那护罩才刚亮起,便被山体中涌出的梦幻光晕寸寸吞没;而他这一分心,十指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线,整个人惨叫着自石壁上滑脱,直坠而下,就此出局!
“果然……”宋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光越来越沉,“登山之后,仙力竟被这梦境死死压制,难以外放御敌。所有人的心神、魂灵,皆被拉去对抗幻境,连十指能否握紧都得拼尽全部意志——这时候,谁还有余力去与人厮杀?”
他心底的分析,已彻底通透。
而就在此时,宋应的目光,缓缓落到了泊船台角落那几名被五花大绑、押在一旁的降卒身上。
那数名降卒,正是方才暗红巨船被撞断时扑上甲板求饶的俘虏。他们一路被押着下船,此刻正瑟缩在泊船台边缘,将天梯之上那接连不断的坠落惨状尽收眼底,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连嘴唇都紫了。
宋应眸光一沉。
他转身,看向那几人,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把他们,杀了。”
此言一出,身后的獬慕、何诗、青竹等人皆是微微一怔。
獬慕金瞳一缩,下意识道:“你方才在船上不是说了‘愿降者不杀’吗?怎么——”
“此一时,彼一时。”宋应打断了她,声音冷硬如铁,“在船上,他们翻不起浪,杀了无益,留着还可充作劳力。可如今要登山,便断不能留。”
他抬手,指向那陡峭的天梯,一字一句道:
“你们都看清楚了——登山之后,所有人修为都无法随意使用!一接触山体,仙力便被梦境压制,魂灵皆要全力对抗幻境,十指更须死死抠住石壁与铁链,根本腾不出手来御敌!”
“这几个降卒,心有不甘,与我们非亲非故。若是带着他们一同登山,待到梦境侵蚀、众人自顾不暇之际,他们只需在旁稍一推搡、拽脚,或是趁我们心神被梦所夺时从背后偷袭,便能轻易将我等之人送入山腰云雾之中!”
“到那时,我等连还手之力都没有——谁来防他们?”
宋应眸光扫过众人,寒意凛然:
“所以,他们必须死。不是我心狠,是此山不容留患。带他们上山,才是当真害了诸位。”
那数名降卒听得这话,登时魂飞魄散,“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求饶:
“暗天大帝饶命!饶命啊!我等愿效犬马之劳,绝不敢有二心!”
“我等愿替您探路!愿为您牵马坠蹬!求大人开恩,莫要杀我等!!”
他们声泪俱下,拼命挣扎着被缚住的身躯,眼中满是求生的惊恐与绝望。
宋应看着几人求饶的身影,眸光微动,忽然俯下身去,竟是伸手将最前面那名降卒扶了起来。
那降卒浑身一颤,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颤声道:“大……大人?”
宋应叹了口气,声音竟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唏嘘与不忍:
“看你们这样,我好是心痛啊。”
他伸手,替那降卒拍了拍膝上的尘土,又亲自去解他身上的绳索,语气诚恳得仿佛当真动了恻隐之心:
“我宋应虽杀人无数,却也不是见人就杀的魔头。你们既已降了,又肯效犬马之劳……我决定,饶你们一命。”
此言一出,那几名降卒先是齐齐一僵,随即狂喜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再度跪倒在地,这一次却是死里逃生后的感恩戴德,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
“多谢大人开恩!多谢大人不杀之恩!!”
“我等愿为大人做牛做马,肝脑涂地,绝不敢有半分二心!!”
他们声泪俱下,浑身绷了许久的筋骨在这“活命”二字面前彻底松懈下来,连魂灵深处那点警惕与不甘,也在此刻尽数化作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毕竟在他们看来,宋应既已亲口说饶、又亲手解绳,那便是当真不杀了。
一旁的獬慕、何诗、青竹等人见状,皆是微微一怔。
獬慕金瞳圆睁,短双马尾都忘了晃动,满脸错愕地望着宋应——她分明记得,方才这混蛋还一脸冷酷地说“他们必须死”,怎么一转眼,又俯身去扶人、还亲手解了绳索?
“这……这混蛋,转性了?”獬慕喃喃自语,金瞳之中满是不可置信。
何诗亦是怔住,抱着药箱的手微微一紧,半框眼镜后的目光透着几分困惑,却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动——她是个医者,见不得杀戮,宋应肯饶这几人一命,在她心底,反倒比杀了更让她心安。
青竹则微微眯起眼,盯着宋应的背影,总觉得这黑袍青年那“温和”的声线底下,藏着什么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
就在那几名降卒心神彻底松懈、叩首感恩、以为当真捡回一条命的刹那——
宋应眼底,寒芒骤现!
“就是现在。”
他并指如剑,神魂深处那道人和印的玄奥道纹无声垂落,与此同时,他自身的魂灵之力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锐利到极点的尖锥,自眉心暴射而出!
是偷袭!
那几道魂灵尖锥没有半点仙力波动,没有半点真元外泄,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毫无征兆地,径直侵入了那几名降卒的识海之中!
“唔——!!!”
几名降卒身体剧震,叩首的动作僵在半空,喉咙里只发出半声凄厉到极点的闷哼,便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声带一般,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们的双目骤然圆睁,瞳孔之中满是突如其来的惊骇、痛苦与难以置信——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方才还温和地说要饶他们一命、甚至亲手替他们解开绳索的人,竟会在他们最松懈、最感恩的这一刻,以魂灵之力,直取他们的神魂!
……
而宋应之所以能成,绝非侥幸。
同为八曜境,魂灵之坚固,简直如同铁桶一般,寻常手段根本难以撼动,更遑论强行奴役——八曜境曜仙的魂灵,本就可自主封闭识海、反抗外力入侵,想要在其魂灵深处烙下奴印,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偏偏,这几人被宋应拿捏住了三处致命的破绽!
其一,他们身上仍缠着此界特制的“缚仙锁”——那绳索乃是六圣当年所留、自醉梦坊之中流出的器物,其效用极为诡异:它能在此界之内,短暂封印被缚者的境界!八曜境的修为,在这绳索的捆缚之下,竟是被硬生生压制到了不足万一,连魂灵的自我封闭与反抗之力,都随之弱了下去!
其二,宋应根本不曾给他们半点防备——他亲口说饶命、亲手解绳索,让这几人在狂喜与感恩之中彻底卸下了心防。待到魂灵尖锥侵入识海的那一瞬,他们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未来得及生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