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按老规矩,这一天该剃头,吃猪头肉。冷志军一早起来,拿剪子把冷小军脑袋上的长毛铰了铰,铰得跟狗啃的似的,胡安娜嫌丑,又拿推子给他推了一遍,推完了光溜溜的,像个和尚。冷小军摸着脑袋,咧嘴笑:“凉快!”大灰二灰也凑过来,仰着头看他光溜溜的脑袋,不明白咋回事。小黑也过来了,歪着头瞅了半天,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脑袋,差点把他拍个跟头。
“小黑!别闹!”冷小军抱着脑袋跑了。
林秀花在灶房里炖猪头肉,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冷志军蹲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子一块,劈得又快又利索。点点趴在他脚边,眯着眼睛晒太阳。十一只小狼崽在院子里疯跑,你追我赶,滚成一团,灰压压一片,像一群小老鼠。大灰二灰蹲在墙头上看,尾巴慢慢地摇,不屑于跟这些小东西玩。
“志军!志军在家不?”院门外传来喊声,不是屯子里的人,声音生,带着草原上的口音。
冷志军放下斧头,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都是蒙古族打扮,穿着皮袍子,戴着毡帽,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脸膛黑红,胡子花白,眼睛里带着笑。后头跟着两个年轻后生,手里拎着东西,一个是半扇羊肉,一个是牛皮袋子,鼓鼓囊囊的。
“你是冷志军?”老汉上下打量他,汉语说得不太利索,但能听懂。
“是我。您是——”
“我是巴特尔的爹,老巴特尔。”老汉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草原屯的。来谢谢你们,帮我们打了狼。”
冷志军这才想起来,巴特尔说过,他爹叫老巴特尔,是草原屯的老牧民,养了一辈子马。他赶紧把人往屋里让:“大叔,快进屋坐,外头冷。”
老巴特尔进了院子,一眼就看见了那一堆小狼崽,愣了一下:“这么多狼崽?”
“嗯,从山里掏回来的,养大了放回去。”冷志军说。
老巴特尔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养大了放回去,山里的狼不能绝。你是个明白人。”
进了屋,老巴特尔把带来的东西放在炕上。半扇羊肉,足有二三十斤;牛皮袋子解开,是马奶酒,一股子酸香味。“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他说,“你们帮我们打了狼,救了我们屯子的牲口,这点东西不算啥。”
胡安娜赶紧倒茶,林秀花把炖好的猪头肉端上来。老巴特尔喝了一口茶,又尝了一块猪头肉,眯着眼睛说:“好茶,好肉。”
“大叔,狼群的事,是我们应该做的。”冷志军坐在他对面,“狼祸害牲口,不打不行。咱们是邻居,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老巴特尔摆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你们冒着危险进山打狼,打了几十只,把狼群打散了。我们屯子的马、牛、羊,保住了。这份情,我们记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皮子,递给冷志军。不是狼皮,是马皮,枣红色的,油光锃亮,摸着像缎子。“这是我们家的老马,跟了我二十年,去年冬天老死了。我把皮硝好了,一直留着。这张皮子送给你,做件皮袄,暖和。”
冷志军接过来,摸了摸,心里头热乎乎的。“大叔,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下。”老巴特尔把皮子塞在他手里,“你不收,我心里不踏实。”
冷志军看了看冷潜,冷潜点了点头。他把皮子收下,放在炕上。
老巴特尔喝了口茶,又说:“志军,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
“啥事?”
“我们草原屯的人,想跟你们学打猎。”老巴特尔说,“我们蒙古人,在草原上是好汉,进了山就不行了。林子密,看不清方向;地上坑坑洼洼,马跑不开;野兽藏在暗处,你看不见它,它看得见你。这些年,我们屯子的人也想过进山打猎,但不得法,吃亏不少。巴特尔跟你进了几回山,学了不少本事,回来教给我们屯子的人。但他说,你才是真正的赶山人,想请你来给我们讲讲。”
冷志军想了想,说:“行。等雪化了,我去草原屯,给大伙儿讲讲。打猎的规矩、山里的路、野兽的习性,我知道的都讲。”
老巴特尔高兴了,又喝了一碗茶,又吃了一块猪头肉,又喝了一碗马奶酒。他喝多了,话也多了,说起了草原上的事,说起了年轻时骑马打狼的事,说起了巴特尔小时候骑羊摔跟头的事。他说一会儿笑一会儿,笑一会儿又说一会儿,满屋子都是他的声音。
冷小军趴在炕沿边听,听得入了迷。大灰二灰也趴在炕沿边听,听了一会儿,没听懂,又跑去跟狼崽玩了。
老巴特尔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冷志军送他到门口,他握着冷志军的手,不肯松开:“志军,你是好人。你爹是好人,你娘是好人,你媳妇是好人,你儿子也是好人。你们全家都是好人。”
冷志军笑了:“大叔,您也是好人。”
老巴特尔骑马走了,走了老远还回头招手。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冷志军摸着那张马皮,枣红色的,油光锃亮,摸着像缎子。
“这张皮子,给爹做皮袄。”他说。
“我有熊皮袄了,够了。”冷潜说,“给你自己做。”
“我也不缺。给娘做。”
林秀花接过来,摸了摸:“好皮子,比我见过的任何皮子都好。留着,给冷小军做皮袄,等他长大了穿。”
冷小军从狼崽堆里探出头来:“我不要,我有狼皮的了。”
“狼皮的不如马皮的暖和。”林秀花把马皮叠好,收起来,“等你长大了,给你做件好皮袄。”
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外头的雪开始化了,房檐上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滴水,春天的脚步近了。十一只小狼崽在皮褥子上挤成一团,睡着了。大灰二灰趴在它们旁边,也睡着了。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
冷志军靠在被垛上,摸着那张马皮,心里头暖暖的。打了狼,救了草原屯的牲口,老巴特尔来感谢,送了马皮,还请他去讲课。他一个赶山的,还能给人讲课了?他笑了笑,自己都觉得新鲜。不过,他愿意去。打猎的规矩、山里的路、野兽的习性,他知道的都讲。让更多的人学会赶山,让更多的人懂得敬山、护山,这是好事。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雪原,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黑跟在他脚边,已经长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十一只小狼崽跟在他脚后跟,灰压压一片。山下站着好多人,有汉族、蒙古族、鄂伦春族、鄂温克族、鲜卑族,都仰着头看他,听他讲话。
他站在山顶上,对着山下的人说:“赶山有赶山的规矩,母兽带崽的不打,怀崽的不打,太小的不打。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谁都不能破。”
山下的人听着,点着头。
他笑了,迈开步子,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