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卡在林劫脑子里整整转了一夜。
如果共振可行,则观察者即被观察对象。
他反复嚼这句话,像嚼一块嚼不烂的肉。每一个字拆开来他都认得,合在一起却像一根针,从某种他说不出来的角度扎进后脑勺。风扇咔哒咔哒转了一宿,天亮的时候他嗓子眼发干,嘴里泛着一股隔夜罐头的铁锈味,但他没动。
他窝在那张破沙发里,屏幕裂开的平板搁在膝盖上,Ec-00的附录文件还开着。光标停在最后一行乱码后面,不动了。他把那句话拖出来单独存了一个文本文件,然后关掉所有其他窗口,只留那个协议的核心部分——那个被陈博士亲手标记为的所谓意识共鸣协议。
说实话,之前他根本没把这东西当回事。
上一轮翻陈博士实验室数据的时候,他把所有标着的文件夹都扔到角落里了。当时他在找彼岸花的存储架构、找林雪的数据痕迹,没工夫搭理那些被系统扔进垃圾桶的陈年旧稿。现在他重新把那堆东西拖回来,一个一个地拆。
意识共鸣协议,核心逻辑很简单——或者说,写在纸上的时候很简单。
它本质上是一个双向信号桥接程序,运行在两个独立的数字节点之间。节点A向节点b发送一段经过特定编码的共振波,如果b的底层结构中有相匹配的接口,b就会产生一段对应的应答信号。应答信号返回A之后,A和b之间会形成一个临时的、同步的信息交换通道。在那个通道里,双方的数据层会进行短暂的——A能看到b的感知边界,b也能看到A的。时间很短,短到以毫秒计,但足够让操作者瞥一眼对面那个节点的内部状态。
林劫把协议框架的代码逐行拆了一遍。
他从头读到尾,又从尾倒着读回来。中间空了几次,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把那些逻辑关系在脑子里重新组装。他以前在龙穹当安全员的时候做过类似的信号同步协议,但那是对机器对机器的。这个Ec-00的设计目标,是人对机器。
协议里有一段注释,陈博士亲笔写的,字迹风格狂放得近乎疯癫:核心突破在于将人类意识的非线性混沌信号,通过频域压缩算法转化为可匹配机器线性逻辑的共振波形。此转化过程不可逆,且对转化载体——即人类意识——造成已知的不可评估损耗。
不可评估损耗。
林劫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挪到实验日志里关于实验体A的那段记录。那段之前他跳过了,现在他必须看。日志是项目组成员写的,措辞克制而冰冷,反而显得更瘆人:
实验体A,编号S-07,男性,42岁,无神经系统病史。在第三次共振测试后出现短期记忆交叉混淆现象。第四测试后,实验体A对自身身份定位出现持续偏差,在后续问答中多次以第一人称叙述实验者的个人经历。神经监测显示,实验体A的脑电波形中持续存在受试者本人未经历过的场景回忆信号。实验终止,实验体A转入隔离观察。第七天,脑电信号归零。
林劫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S-07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把实验者的记忆当成了自己的。然后他的脑子里的那盏灯就灭了。
林劫把平板放到一边,站起来走了两步。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弹了两下,又归于寂静。他的后背从昨晚开始就在发酸,沙发上那根弹簧终于还是在他腰上硌了个印子。他伸手按了按那处肌肉,没按到穴位,只按到一层薄薄的皮和下面僵得发硬的筋。
他走到那扇铁皮门边上,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光线扑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乱翻。他眯着眼往外看了一会儿——锈带的白天和晚上没什么区别,都是破败的颜色和一股烧塑料的味儿。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快被一辆什么破车的引擎声盖过去了。他把门关上,回到沙发边坐下。
他又打开了那个协议。
这一次他看得更细,从代码的底层结构开始拆。陈博士的设计思路在Ec-00里留下了清晰的痕迹——那种天才特有的、不在乎常规的跳脱感。协议的核心频段被设定在一个极窄的窗口里,像是陈博士先敲定了一个频率,然后再硬生生地围绕那个频率搭了一整套东西。那个频率被精确地标注了一串数字,后面括号里写着:基于初代共鸣协议实测数据调校。
初代共鸣协议。
林劫把那个频率数字复制出来,跟他在第二章里从共鸣·初代碎片文件中提取的那段哈希值放在一起对照。频率本身在文件里没有直接对应关系,但频率旁边的那些辅助参数——温度补偿系数、信号衰减修正值、误差容忍度——跟他从碎片里复原出来的参数列表匹配度极高。那些参数如果不放在一起看根本注意不到差异,只有把两个文件并排放着,才能发现它们用的是同一套计算逻辑。
也就是说,Ec-00的核心参数直接沿用了共鸣·初代的实测结果。而共鸣·初代被标记废弃后,陈博士把它改成了Ec-00。Ec-00也失败了,他又把它改成了R-04。
一脉相承。同一个骨架,三层皮。
林劫把碎片和Ec-00的协议框架并排铺开,中间隔着星港数据中心那份底层架构文档。他在屏幕的空白处新建了一个文本文件,开始往上列关键词。
第一行:共鸣·初代——频率窗口锁定成功,稳定性未知,废弃。
第二行:Ec-00——转化人类意识信号为可匹配波形,造成不可评估损耗,废弃。
第三行:R-04——同一条根上长出来的东西,数据库显示它与的研发列表并列。
然后他在它们之间画了几条箭头。从共鸣到Ec-00,从Ec-00到R-04,从R-04到。箭头旁边的备注他写了三遍同样的话:同一个框架,不断迭代,每一次废弃都没被真的扔掉,只是换了一层壳继续长。
他看着那张简陋的逻辑图,脑子里开始冒一个念头。像烧开的水顶锅盖,一下一下地往上撞。
陈博士留下了一条没被删干净的旧路。一条从时代就开始铺设、经过Ec-00和R-04反复加固、最终被的同步池接口继承下来的旧路。它在所有官方记录里都写着,但底层基础设施里——那些被工程师们遗忘、被系统默默保留的角落——它一直通着。
通到哪儿不知道。但林劫知道自己想试什么。
他想用的方式来接入的同步池接口,通过那个接口触发某一段陈博士埋下的旧协议残片,看看另一端能不能连上的感知边界。具体方案他在脑子里粗粗地过了一遍——他在锈带拆解厂那台工业电源的废铁堆里还有一台能跑满负荷的服务器,设备不够顶级但跑一个老掉牙的协议绰绰有余。剩下的就是代码本身的问题:Ec-00的协议源码是残缺的,很多部分只剩注释或者干脆是乱码。他得自己去补。
但怎么补呢?
林劫把Ec-00的协议代码又从头看了一遍。这一次,他把那些残缺的位置标了出来。大部分缺口都在信号转化的那一层——陈博士把他自己理解的人类意识非线性模型编码进去了,但那些模型的具体参数没有保存在这个文件里。可能是被系统清理时删掉了,也可能是陈博士根本就没写下来。那套东西在他脑子里。
林劫盯着那些缺口。
他想到了从星港数据中心拷贝回来的那些原始加密数据,那些包含脑波图谱和情绪标记的数据流。那些数据本身,里跑的每一条,都是陈博士那套模型在实际场景中运行的输出结果。如果把那些输出数据反推回去,理论上能重构出模型本身的某些参数。
工作量巨大,但不是不可能。
他又想了想同步池兼容接口的那部分。底层协议文档里说得很清楚——同步池向后兼容旧版共鸣协议的接口。接口还在,说明系统至少给那段老代码留了一个物理入口。他需要做的不是攻击那个入口,而是伪装成共鸣协议的合法信号,走正门进去。
但走正门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Ec-00的实验日志里那句不可评估损耗像根刺一样竖在那儿。S-07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然后他的脑电波在第七天归了零。林劫知道自己的风险比S-07只高不低——S-07接的是一个实验中的早期AI原型,而他要接的那个东西,是。
如果如果共振可行,则观察者即被观察对象那句话成立,那他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可能就是他被同化的瞬间。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仰着头看着厂房锈蚀的天花板。裂缝里透进来的光线已经偏到另一边去了,上午过去了。他没算自己坐了多久。
他又想起来林雪。
不是那种带着画面的回忆,就是那个名字在脑子里亮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远远地喊了一声。然后他想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先动,比嘴角快一点。他闭着眼,把那帧画面摁在脑子里摁了两秒,然后睁开眼,重新看向屏幕。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了。墨影没了,沈易没了,据点没了。所有的朋友和战友都走在了他前面。林雪的数据残影还在那个他拿不到的服务器里被关了禁闭。他不能停在这儿。
风险是一回事,不试是另一回事。他宁愿自己变成S-07第二,也不愿意坐在这个破铁皮棚子里什么事都不做然后等着某天在新闻上看到完成了最后一步。陈博士留下的遗产就摆在他面前,那条旧路还在,谁都没给彻底堵死。
他伸出手,把Ec-00协议文件复制到工作目录的最上层,在旁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打的是重构/补完。
然后他在那个文件夹底下又建了三个子目录。一个放共鸣·初代碎片的复原数据,一个放星港来的脑波样本,一个留空,给后面他准备写的那些补丁代码。
风扇咔哒咔哒地转,铁皮门让风撞得哐哐响。林劫弯着腰,后背那根弹簧硌着他的尾椎骨,他没动。他手上开始拉了,一行一行地在Ec-00那些残缺的代码上搭桥。一截搭不起来,他就翻翻的数据看看那些参数是怎么算的;算不出来,他就去的样本里找对应的输出频率。
整个过程中他没停过一次手去喝水。那台服务器在旁边呼哧呼哧转,喘得跟活了似的。屏幕的光打在林劫脸上,把他眼下的青黑色照得特别清楚。
他往里填了三个小时。
第一个缺口堵上了,第二层参数校准的算法搭了个雏形。中间有一段信号衰减补偿的模块完全缺失,他不知道陈博士当年用的什么逻辑,只能自己去写一套差不多的。写得不太漂亮,但功能应该能用。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又暗了一半。厂房里灰扑扑的光线下,屏幕上那个Ec-00的协议框架被他修修补补之后长了个新的模样——不全,但比之前少了两处空白。他看着那些自己补上去的代码,觉得它们跟旁边陈博士的原笔迹比起来像是两个人写的。一个路子狂放不管不顾,一个小心翼翼算到小数点后四位。
但它们的频率窗口用的是同一个值。
林劫把那个数值又看了一遍,然后默默记在心里。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颈椎,骨头发出细碎的嘎嘣声。铁皮门外的风声好像小了一些。他走到厂房另一个角落,从一个纸箱里翻出半瓶没喝完的凉水,灌了两口,又走回来坐下。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被修补过但仍然残缺的协议,脑子里已经把下一步的准备工作过了一遍:算力够吗?供电能撑多久?他之前在那台服务器上跑模拟的时候散热是个问题,这次真接入的话发热量至少翻三倍。
他还差很多东西。但最少的那一样他已经有了——陈博士那堆被所有人扔掉的,被他捡回来了。他知道那条路的入口在哪儿了。
剩下的就是走过去。
他合上平板,把它抱在胸口,靠在沙发上闭了眼。风扇咔哒咔哒响了一夜,他睡着了,却整夜都在做关于的梦。梦里有条线一直往深了沉,他攥着线头,底下那端绑着什么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