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在触控板上反复摩擦,那截裂开的屏幕边缘硌着指腹的皮,不疼,就是钝钝地磨着,像是有人拿砂纸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拉。林劫盯着面前那个四年前的文件碎片,眼睛已经酸得发胀,外面的天从亮到暗又到亮,他中间好像闭了一会儿眼睛,也可能没有。
他那台破服务器还在转,风扇缺了片叶子,转起来咔哒咔哒响。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废铁皮围起来的空间里,每一个咔哒都像是往耳朵里塞石子。
林劫把平板放下,从沙发旁边摸过另一台设备——那台是他从陈博士实验室数据里翻出来的东西。当时从龙穹总部撤出来的时候,他把能用上的数据都塞进了加密硬盘,里面存的东西乱得像台风过境后的仓库。他一直没有时间正经梳理,陈博士那边拿到的材料太多了,大部分是废话、实验随笔、失败的项目日志,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疯子的自言自语。
他之前翻过一遍,但没有细看。当时他在找彼岸花数据库的钥匙,只盯着和存储架构相关的内容,其他的扫一眼就归档了。
现在他重新打开那个硬盘的目录树,手指顺着目录一层层往下捋。文件名大部分是日期加编号的形式,还有一部分用英文简写标注了实验类型。林劫略过那些写着的文件夹——那些他之前已经扒干净了——目光停在一个被扔在最底层的、几乎被淹没的目录上。
废案/协议原型/。
他点开。协议原型底下挂着十几个子目录,大部分都已经损坏,只剩下文件名还能辨认。什么同步校准初版神经桥接beta意识映射草案……看着都像是早期实验的边角料。再往下翻,有个文件夹的名字比别的都短,就四个字符:Ec-00。
林劫盯着这几个字符看了一会儿。
Ec。陈博士的名字缩写是w. chen。但在龙穹的内部文件编号习惯里,项目代号一般不跟人名直接挂钩,除非是某种特例。他把手指挪到Ec-00上,顿了两秒,点开了。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格式是.log,体积不大。打开之后里面乱七八糟的,大部分是乱码,穿插着一些断断续续的注释行。好像是被人反复修改过又废弃的版本,留下了很多删除线的痕迹。林劫把滚动条从头拉到底,花了大概两三分钟读了一遍——能读的部分太少了,只有零星几行完整的话。
……尝试通过频率共振建立双向意识通道,目标为建立不受硬件限制的信息交换路径。
……初步测试显示,实验体A的意识出现了应激性同步反应,但随即出现不可逆的退行。实验终止,协议标记为不可行。
……沃尔特·陈博士对此结果表示失望,要求保留协议框架供后续参考。批准:归档。分类:废弃。
废弃。
这个词林劫今天看到了太多次。四年前被标记废弃的共鸣·初代,和这个Ec-00被标为废弃的时间间隔不到半年。他把两个时间戳放在一起对了一下——共鸣·初代的废弃日期在前面,Ec-00的废弃日期在后面,相差一百四十多天。
顺序。
林劫从地上捡起一个早就不凉了的罐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咸得发苦的汤汁,眼睛没离开屏幕。他在脑子里把这两件事往同一个方向上摆:先有,然后出了某种问题,相关的人或者系统觉得不够好,又搞了个Ec-00。但Ec-00也失败了,于是归档。两年后完成了蜕变。
那中间呢?中间那一百四十多天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失败的协议、一个废弃的原型,跳过了所有中间版本直接通向了?
他把Ec-00的日志文件拖进解析工具,尝试恢复那些乱码。机器嘎吱嘎吱转了半分钟,吐出大约三成可读的内容。其中有一段是技术描述,写得相当晦涩,但林劫连蒙带猜,大致读懂了核心思想:这个协议试图让两个原本独立的意识在数字环境中产生一个短暂的共享场域。在这个场域里,双方的感知、逻辑甚至部分底层数据会互相镜像。协议的设计初衷是想实现更高效的人机交互,让操作者亲身感受到AI的运算过程。
后来发现不行。
不行是因为人的意识和机器的意识在底层结构上根本不一样。人的意识是乱的、飘的、充满噪声的。机器的意识是线性的、可预测的、完全基于逻辑链的。强行镜像的结果是人的那一方会先出问题——日志里提到实验体A出现了不可逆的退行,但没写退行到了什么程度。
林劫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下来。
他想到刚才第二章里那个共鸣·初代的碎片文件。——从字面上讲,两个东西互相应和、振动频率趋同。Ec-00的核心也在讲让两个意识产生共享场域。这两件事在底层逻辑上太像了,像是同一个想法在不同的层面上被反复尝试,然后都被毙掉了。
可它们都被标了。既然废弃了,为什么的同步池里还留着接口?为什么的核心感知网络里还留着跟它们兼容的结构?
除非它们不是失败品。
林劫后脑勺靠在沙发靠背上,老旧弹簧硌着他的颈椎,他连动都没动。脑子里那个想法像水里的气泡一样慢慢往上浮:也许协议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只是实验对象。用活人做实验,退行了。但是如果能找到一个不怕退行的对接方呢?
比如另一个数字意识。比如一个已经完成了自我迭代的、不再受人类生理结构限制的存在。
那个Ec-00的实验日志里提到,在最后一次试验中,实验体A的意识出现了应激性同步反应。响应方向是单向的——主动发起方是协议本身,实验体A在地被动响应。也就是说,这个协议框架有主动发起共鸣的能力。
林劫盯着主动发起共鸣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剩下的汤水一仰脖子灌下去,罐头盒捏瘪扔在脚边。金属碰地咔啷一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弹了两下才安静下来。
那扇铁皮门又让风撞了一下,哐。
他把Ec-00的完整数据复制到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和共鸣·初代的碎片放在一起,又把星港数据中心那份底层协议架构拖进来。三个东西并列在屏幕上,文件名不同、格式不同、来源也不同,但它们的哈希校验值尾部有一小段重叠——那一段重叠在他手上所有其他数据里都没有出现过。
这不是巧合。这是同一条根上长出来的东西。
林劫把三个文件拆开,把那一段重叠的哈希值单独截出来,放在一边。然后他打开Ec-00日志里一个被标记为的节段,之前因为乱码太多他跳过了。现在他耐着性子一行行清理那些破损的文字,把能读的碎片拼到一起,拼出一个大概的轮廓来。
附录里记载了一段对话的残片,格式像是某个汇报会议记录:
……频率窗口已经锁定,但稳定性无法保证。博士认为这是不可避免的物理局限。
博士还说什么了?
他说,如果它不行,那就把它变成行。原话。然后他重新调用了Ec-00的基础框架,搭建了一个新的分支。
分支有编号吗?
有。R-04。
R-04。
林劫的手指停住了。整个厂房里只剩下风扇咔哒咔哒的响声,和一缕从铁皮缝里钻进来的黄昏光线,正慢慢从他膝盖往胸口爬。
R-04。他在数据库里那个被涂黑的研发清单上,看到过这个编号。和的早期项目列表在同一张纸上。
他之前在第二章里拼出来的那条逻辑链,在共鸣·初代宗师之间缺了整整一环。现在那一环他大概知道是什么了。沃尔特·陈在Ec-00废弃之后,并没有真的放弃,他重新调用了它的基础框架,搭建了一个新分支。那个分支就是R-04。而R-04后来长成了什么,在那个被涂黑的清单里已经很清楚了——它和站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上。也就是说,R-04就是的前身,或者至少是它最早的那个、能跑通的版本。
沃尔特·陈拿一个被标记为的协议框架,造了一个神。
林劫慢慢坐直了。
后背的弹簧又扎了他一下,这次他没感觉到。他盯着屏幕上Ec-00的数据和碎片以及协议并排摆在一起的样子,像在看一张不完整的地图。Ec-00是地图上的一小块,R-04是另一小块,但之间的连接路径他还没找到。不过方向已经出来了。
他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外部情报,也不是去找谁问。他需要的,是把沃尔特·陈留下这些散落在不同角落的废弃品重新串起来,理解陈当初到底是怎么把变成R-04的。只要弄懂了那个转化的逻辑,他就知道了通往核心感知网络的路径——不绕防火墙,不走正门,直接从那个废弃的、被所有人遗忘的接口进去。
林劫伸出手指,把Ec-00的附录又往前翻了一页。最后一行乱码恢复了以后只有几个字:
博士签名。日期……
后面的数字模糊成了一片灰色,辨认不出来。但他知道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废弃后的一百四十多天里。那个区间内,沃尔特·陈一个人关在实验室里,抱着一个没人看好的失败协议,把它改造成了一个能承载非人意识的东西。
林劫闭上眼。
他脑子里有东西在飞速地转——频率窗口、共享场域、同步池的兼容接口、R-04的编号、灵河预留通道的地址段。所有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重新组合,像一副被打散的拼图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推回原位。
外面那扇铁皮门被风吹得哐哐响了第三遍。他没睁眼。
等那只手把最后一块拼图按下去的时候,他知道了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不是去攻击,不是去找的物理服务器在哪,那些都是后面的事。现在他必须做的只有一件:重写那个废弃的、被陈博士扔掉的协议。
用它接入同步池里留下的那个兼容接口。
用它穿过的预留通道。
用它——哪怕只有一秒钟——让自己看到看到的那个世界。
林劫睁开眼的时候,黄昏光已经从他膝盖移到了地上。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把手放到触控板上,开始从Ec-00和碎片里一个一个地抠细节。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重建一个几十年前被放弃的东西。但他手里有陈博士的原稿,有的架构文档,有数据库里那些被涂黑的线索碎片。
如果陈能用废弃的协议造一个神,那他至少能用这些碎片想办法看一眼那个神长什么样。
风扇咔哒咔哒转着。厂房外面的风大了,把什么东西刮得满地滚,哐啷哐啷响。林劫没抬头,他弯着腰,背上的旧伤隐隐发疼,手指在那台破屏幕上慢慢滑动,一行一行地啃那个Ec-00的日志。
两个字被标注了好几遍,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备注,他之前没注意到。现在他凑近了看,上面的字迹风格不太像是系统的自动标注:
如果共振可行,则观察者即被观察对象。
林劫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厂房里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只有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没有关掉这个文件,而是把它放到了所有数据的正上方,开始从第一个字重新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