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降缝极窄极长,像一条被埋在地底深处的旧河床。
三艘星舰排成一列,万流归宗号在前,晨星号居中,鲨鱼号押后。
韩立把推进器压到只够维持姿态的极限,舰首那点灰白色微光也被他收敛到几不可见的程度。
这条缝深得不像话,两侧是断面粗糙的结晶体与金属管残骸,偶有几段碎裂的晶体壁像塌下来的肋骨般横在航道上,逼得韩立不时调整舰首姿态,像一尾鱼在石缝里游。
晨星号和鲨鱼号跟得极紧,始终没有掉队。
老铁在后面压阵,时不时低声冒出一句“再往下一点,别贴着顶”,或者“右壁那处凸起不用管,过得去”。
韩立照做,从不反驳。
这种时候老铁在无光海练出来的航道直觉比任何探测设备都可靠。
三舰在缝里绕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忽然眼前一空,像是从那道细密的裂口中滑进了一个半埋在空间站底层的废弃检修井。
这处井底极宽,比刚才的空腔还大许多。
四周几乎全是深灰色的合金与晶块碎层,几道极粗的管路从顶上垂下来,像被斩断的缆绳般死气沉沉地悬着。
韩立先让万流归宗号在井壁边悬住,又等晨星号和鲨鱼号都到了才缓缓开口:“在这儿停一下。”
老铁最先出声,嗓子里像还堵着一口灰:“那些鬼东西跟下来没?”
小听跳上操控台,两耳转了好几圈,极轻地“吱”了一声。
韩立替它说:“没跟下来。它们还停在上面,离那条亮缝不远,像被什么拦住了。”
老铁“啧”了一声,极低地骂了半句,又啐了口浊气。
莉娜把晨星号的消隐协议从半启动状态慢慢调回待机,整艘船像从薄冰里一点一点浮出来。
她的声音也清楚了许多:“它们不是不能下来,是还没决定。刚才那道亮缝和这条沉降缝之间有一段老旧的合金闸层,可能还残留着一点观测者时代的屏蔽效应。那些黑影在等屏蔽自己散掉。”
韩立知道她说的有几分道理。
这一路他对那些黑影的感知始终模糊,它们不像被一道闸门拦下,更像在默数着什么。
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它们并不急着进来。
这更让他心底发冷。
猎手不急的时候,说明猎物已经跑不远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回头看了眼苗圃区方向。
荣荣还在那扇隔门后躺着。
归芽也该还摇着。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三舰共享频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让另外两艘船的人都静了下来。
“现在说说正事。”韩立说,“我们三方的目的,其实到不了同一个终点。老铁要修船,我要救人,莉娜要真相。但前面这段路,我们必须绑在一起走,少一艘船都难。”
他停了一息,目光扫过星图上那个极亮的中继点,“所以同盟可以结,但得先定清楚一件事。真到了意见相左的时候,谁主,谁次,谁先走,谁死守。这些不定清楚,这同盟再好看也是空话。”
老铁极轻地笑了一声:“韩小子,你说话总跟立碑似的。不过老子喜欢。你说怎么办?”
莉娜没急着说话,只极轻地嗯了一下,等他继续。
韩立把灰鼠的星图玉简重新调出来,在三人共享光幕上显出风止之所的标记。
光幕上的星图极清,中继点、断道、几条用古星语标注的窄线,都已在前面那段时间里被莉娜和韩立大致修复出来。
韩立指着风止之所:“先到风止之所。所有争端,到那里之前都不提。路上由我主航,莉娜主测,老铁主逃。前头有人挡,我打;摸不清方向,莉娜探;要跑,听老铁的,谁也别犟。”
他抬眼看向屏幕里老铁和莉娜的头像,“同不同意?”
老铁率先开口:“早该这么定。老子最烦路上三个脑袋挤一处。逃的时候听我的,冲的时候听你的,数数字听她的。这买卖能成。”
莉娜也说:“数据方面我负责。从风止之所开始,所有探测由晨星号统一校准。如果数据链断了,老铁的航线记忆和韩舰长的混沌感知是第二道保险。”
韩立看着她极淡地点了一下头。
三人又补了几句,把这三方分工慢慢说细了。
老铁甚至主动提了一句:“星蝥船队里有几个老手法子,我知道他们常走的暗路。真被逼急了,我带你们走那种连帝国海图都不标的弃子线。别问,问了你们晚上睡不着。”
莉娜没应声,像已在脑内推演那些弃子线的风险参数。
韩立则极轻地转了一下手腕上的手绳。
小听在操控台边坐着,小脑袋左转右转,像在听三个人说话,又像在听更远的地方。
它忽然跳下台子,跑到苗圃区门前,用后腿站起来,小爪子极轻极轻地抓了抓门边。
韩立侧头看了它一眼。
小听没叫,只把耳朵朝荣荣方向斜了斜。
韩立会意,起身走到苗圃区门口。
门开了一条小缝,他看见归芽仍在滴灌下极安静地长,第五片新叶已经彻底舒展开,叶脉里的银白和翠绿亮得比之前更精神。
虚空花王种子的芽尖也高了一点,像在跟他报平安。
荣荣还是那样,呼吸绵长,嘴角那丝笑淡而稳。
他极轻地吐了口气,把门重新带上,坐回操控台。
“同盟有了。下一步,从这鬼地方出去。”韩立说,“那些黑影还堵在上面,帝国舰队和星蝥也没走。我们不能从原路回。”
他看向老铁。
老铁明白他的意思,没嬉皮笑脸,只沉声说:“这条沉降缝我以前没走过。但看这几根管线的走向,它通的是空间站底部的旧排水廊。观测者人再神,也得给这鬼地方留排口。往深处走,应该能绕到巨环北端外缘。那里有几个被封死的排污闸。我拿头赌,至少有一个是松的。”
韩立没说话,只把方向舵极慢地压向深处。
三舰重新动起来,引擎声仍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这一次,三艘船的尾灯都亮了起来,像三条在深洞中游动的萤火,朝着同一个方向,极慢极稳地朝更黑处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