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和莉娜从高塔下来时,老铁已经在巨环西段那个半塌的外挂舱室外等了相当长的时间。
他没有进去,甚至连甲都没下,只是让鲨鱼号在舱室外围保持着一个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距离,用舰首那盏老旧的探照灯照着那处外壁上一条半人高的裂口。
灯光在虚空中拉出一道暗黄色的光柱,光柱里的晶体碎屑像悬停的尘埃,一动不动。
老铁把通讯频道压得极低,语气难得不那么粗豪:“韩小子,这地方比你们刚才钻的那条缝还邪门。
舱门外头漂着几块合金板,不是结晶体的,是熔炼货。
这鬼地方来过别的人。”
韩立和莉娜的穿梭机贴着一侧环体滑过去时,韩立已经看见了老铁说的那些东西。
几块深色的金属残片半嵌在巨环外壁的晶体裂缝里,表面结着一层灰白色的霜,像被极寒冻裂的铜片。
最大的一块约莫半人高,边缘卷曲,断口处有被高温熔过的痕迹。
韩立对星舰材料不算陌生,一眼便认出那是某种军用装甲板,但制式和帝国、万兽原、青岚域都不相同,也不是虚天文明惯用的结晶合板。
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合金,磨损极重,像在虚空中飘了很多很多年才被这处巨环的残余引力慢慢捕获,最终卡在裂缝里。
穿梭机停稳后,韩立和莉娜一前一后跃上外壁。
老铁已经先一步等在那个裂口前,手里没拿扳手,反而拎着一杆老式的合金撬棍,棍身裹着防滑用的破布。
他用撬棍朝裂口里指了指:“我探头进去看过一眼。
里面不是住人的地方,倒像干活用的。
有架子,有台子,有几堆烂得认不出原样的货。
那些合金板就是这里面漂出来的,卡在口上,还不知道里头有多少。”
莉娜先探进半个身子,用封闭甲的灯光扫了一圈。
裂口后面是一条极短的过渡通道,尽头连着一个横置的圆形舱室。
舱室顶部塌了一块,结晶体和几根断开的金属支架交错着垂下来,像一排倒挂的冰锥。
舱室地面上散落着大量金属零件,有些还带着极细的线路,有些已经完全锈蚀成灰褐色的壳。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一侧,横着一具半埋在破碎晶体中的金属框架。
那框架明显属于某种单兵装备的外骨骼,比帝国制式封闭甲更粗犷,肩部结构异常厚重,表面涂层已经剥落殆尽,只剩下一层灰黑色的氧化层。
“不是观测者的东西。”
韩立只看了一眼框架肩部那几个完全不同的连接关节,便得出了结论。
观测者文明的造物几乎全由结晶体构成,走的是灵巧、纤细、以法则驱动为主的路子。
而眼前这副外骨骼又厚又硬,关节处还残留着粗大的液压杆和金属束带,是典型的机械辅助结构,属于一个以物质科技见长的文明。
这种造物出现在观测者空间站内部,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来过,而且试图在这里长待。
老铁先韩立一步走进舱室中央,蹲下身用手电在地上扫了又扫。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他这个体型的人能做出来的,像生怕惊动什么。
几分钟后,他用撬棍拨开一堆灰白色的碎屑,底下露出一块被踩得变形的金属铭牌,铭牌上刻着一种陌生文字,已经模糊不堪。
老铁低声说:“这牌子的工艺,跟那副铁架子一个路数。
不是影殿的,也不是帝国货。
老子的星图笔记里有类似的碎片记录,在无光海南边捡到过一小块,应该是某个早就死透的机械文明。”
他又朝墙根努了努嘴,“那边还有几个箱子,封得挺严实,我还没动。”
韩立没有急着去开箱。
他让混沌真童在舱室内部缓慢铺开,像一张极细的网,沿着每一道裂缝、每一块金属残片、每一个被尘埃填满的角落慢慢筛过去。
感知传回的图像让他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间舱室里的外来物不止一批。
老铁看见的那副外骨骼是一批,靠墙的箱子是第二批,而在舱室最深处紧贴墙面的一处碎裂缝隙里,还卡着第三批来客留下的东西——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暗红色晶体,晶体被几道灰白色的布条似的东西缠着,已经和墙面长在了一起。
那东西不是金属,也不是观测者的晶体,它的能量属性极其隐晦,像一粒用尽了的火种。
“三批人。”
韩立站起身,声音在舱室内显得又近又沉,“至少三批。
第一批是机械文明的人,他们在这里停留过一阵,留下了外骨骼和箱子。
第二批留下的痕迹更少,应该不是用物理方式进来的。”
他走到那堆箱子前,仔细看了一眼箱子表面的锁闭结构,回头对老铁说:“打开它们时轻点。
这里的东西比我们老,也比我们想的多。”
老铁点点头,先用撬棍在箱子四角轻轻敲了一圈,又用指节叩了叩箱面。
箱体发出极闷的响声,像被填实了的旧棺材。
他折腾了一会儿,终于从腿侧摸出一把极细的短刀,伸进箱盖与箱体之间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里,一寸一寸地别。
莉娜在旁边打开封闭甲侧面的取物槽,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探测针递给他。
老铁接过来插进缝隙,拧了半圈,箱盖“咔”地弹开。
一股极淡的灰气从箱内溢出,像被憋了一万年的叹息。
箱子里装得极满。
最上面是一卷卷已经发脆的金属箔,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刻痕。
老铁只扫了一眼便低声说:“不是文字,是图纸。
看这线条,是船体结构图。
这伙子人想在这儿修船。
他们真把这儿当落脚点了。”
他轻轻拨开那层金属箔,底下是几块保养得极好的精密零件和半瓶已经干成黑壳的密封油,再往下,竟压着几根断掉的法则导线,导线的断口处还带着几点早已凝固的淡蓝色光斑。
“他们在这里修船,修到一半不修了。”
莉娜轻声说,“要么是他们自己走了,要么是出了什么事。
这些工具和零件被整整齐齐收在箱子里,说明当时撤离得很从容,不是被突袭。”
“也可能他们根本没走成。”
韩立说。
他走到那处暗红色晶体前,用短刃轻轻拨开表面的灰白布条。
布条一碰就碎,化成极细的灰粉。
暗红色晶体露出来时,韩立感知到了一种极淡的、像是被稀释过无数遍的煞气。
那种煞气他再熟悉不过。
是寂灭。
但极微弱,已经弱到连小听那个级别的存在都未必能捕捉到,只有他的混沌真童在极限精度下才能从晶体深处分辨出那一丝残韵。
这不是播种者直接下的手,更像是一种被寂灭辐射长期浸泡过的物质,在极长极长的时间里一点点失去了原有的法则结构。
“第三批人遇到过寂灭。”
韩立缓缓说。
他蹲在那枚暗红晶体前,目光落进它深处那个比发丝还细的暗点,“而且他们没走成。”
老铁站在他身后,那张粗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实实在在的凝重。
他大半辈子见过太多死在星海里的人,但那些人多是死于星域本身的凶险,死于虚空风暴、法则乱流、或者同类。
他极少见到眼前这种:三批互不相识的人,跨越不知多少年,先后闯进这座死去的空间站,有的修船,有的长驻,有的连骸骨都没有留下,最后全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比单纯的凶险更让他后背发凉。
凶险能躲,能跑,能靠经验硬撑过去。
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消失,连个敌人是谁都看不出来,才是星海深处最要命的东西。
“他们在找什么?”
老铁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他问的是韩立,也是问自己。
韩立没有回答。
他走到舱室最深处的墙边,在墙上看到几道极浅的刻痕。
那些刻痕像是被人用刀刃一下一下刮出来的,和箱子里的图纸风格相同,但更潦草。
只有一幅图稍微完整些,画的是一座菱形高塔,塔下刻着三个重复的字符。
韩立只看了一眼,瞳孔便是一缩。
三个字符中有两个他无法辨认,但中间那一个,和天机星上星辰阁阁主传承中一种极古老的“锁”字写法几乎重合。
那是一个被围住的“门”。
这些人找到了高塔,也找到了那扇打不开的门。
他站起身,朝老铁和莉娜看了一眼,然后慢慢说:“他们找到了数据库。
而且他们想进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枚暗红晶体上,语气像结了一层霜,“但所有来找钥匙的人,最后都死在了这附近。”
舱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铁指节攥动撬棍时发出的极轻声响。
更远处,巨环还在虚空中转着,信标蓝光一闪一闪,把整个死寂的空间站映得如同一座漂在深渊里的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