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等。”陈师傅掌着舵,眼睛盯着罗盘上那点微弱的荧光,
“等我们进珠江口。那里水道窄,我们没地方跑。”
张宗兴站在舱口,手里握着望远镜。
夜视效果很差,只能勉强看见快艇的黑影和尾流泛起的白沫。
“能认出是哪边的船吗?”他问。
“不能。”陈师傅摇头,“但肯定不是官船。官船不会这么鬼祟。”
那就是私人的。
可能是沈醉的人,也可能是岩里次郎雇的。或者……两者都有。
李婉宁从舱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她走到张宗兴身边,低声说:“阿芳在监听电台。她说……听到几句日语。”
“说什么?”
“没听全。但提到了‘福建’和‘接应点’。”
张宗兴的心一沉。
福建的接应点——那是司徒美堂安排的。如果日本人已经知道……
“多久能到?”他问陈师傅。
“如果顺风,天亮前能靠岸。但现在这风向……”陈师傅抬头看了一眼帆,“难说。”
帆吃风不足,船速比白天慢了许多。
后面的快艇却不紧不慢地跟着,像是在驱赶羊群,要把他们赶进某个预设的陷阱。
“不能去福建了。”张宗兴说。
陈师傅转头看他:“那去哪?”
“绕开。去更北边,找个没人的地方上岸。”
“可接应点——”
“接应点可能已经暴露了。”张宗兴打断他,“我们得自己找路。”
陈师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点头:“好。那我们就绕。但这一绕,至少得多走一天。”
一天。
张宗兴想起苏婉清截获的密电——七十二小时。少帅只剩下两天半了。如果再多走一天……
“没有别的办法。”他说,“总比一头撞进埋伏强。”
陈师傅不再说话,开始调整航向。帆船慢慢转向东北,远离预定的福建海岸线,朝着更荒凉的海域驶去。
后面的快艇似乎察觉到了变化。其中一条加速追上来,距离缩短到五百米。
“他们要动手了。”赵铁锤低声说,手里的冲锋枪已经上膛。
阿忠也蹲到船舷边,手里握着手榴弹。
阿芳从舱里探出头,手里拿着把信号枪——
里面是洪门特制的信号弹,能发出刺眼的白光,暂时致盲追兵。
李婉宁挨着张宗兴,双枪在手。她的呼吸很平稳,眼神在夜色中亮得像两颗星。
快艇越来越近。
四百米,三百米——
忽然,那条快艇打开了探照灯。
刺眼的光柱像一把刀,劈开黑暗,直直打在帆船上。所有人都下意识闭眼,但李婉宁没闭——她迎着光,抬手就是一枪。
探照灯应声而灭。
但快艇已经逼到两百米内。船头站着几个人,手里端着步枪,开始射击。
子弹打在船舷上,木屑飞溅。
赵铁锤和阿忠开火还击,冲锋枪的火舌在黑暗中一闪一闪。但快艇速度快,左右机动,很难打中。
张宗兴瞄准快艇的驾驶位,扣动扳机——
一枪,两枪。
驾驶位的玻璃碎了,但船没停。另一个人接替了舵手,快艇继续逼近。
“手榴弹!”张宗兴喊。
阿忠拉开引信,用力扔出。手榴弹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快艇的甲板上。
轰!
爆炸的火光短暂照亮了海面。
快艇的船头被炸出一个缺口,速度慢了下来。但另外两条快艇已经包抄上来,一左一右。
“进舱!”陈师傅大喊。
所有人退进船舱。
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船身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舱壁被打穿了几个孔,海水渗进来。
陈师傅死死掌着舵,帆船在弹雨中左右摇摆,试图甩开追兵。但快艇太灵活,始终咬在两侧。
忽然,左边那条快艇上有人站了起来,肩上扛着什么东西——
“火箭筒!”赵铁锤惊叫。
火光一闪。
火箭弹拖着尾焰,直扑帆船。
陈师傅猛打舵,船身几乎侧翻。火箭弹擦着船尾飞过,落入海中,炸起巨大的水柱。
海水浇了所有人一身。船身剧烈摇晃,舱里的东西滚了一地。
张宗兴从地上爬起来,看向窗外——那条快艇已经重新装填,第二发火箭弹正在瞄准。
没时间了。
“阿芳!”他喊,“信号弹!”
阿芳举起信号枪,对着快艇方向扣动扳机。
信号弹升空,炸开一片刺眼的白光。
快艇上的人猝不及防,惨叫起来。
火箭筒手失去目标,火箭弹歪歪斜斜地射向天空。
趁这机会,陈师傅全力加速。帆船像条受伤的鱼,挣扎着向前冲。
但右边的快艇已经绕到前方,堵住了去路。
前后夹击。
张宗兴看着越来越近的快艇,又看了看漆黑的海面。
忽然,他注意到海水的颜色变了——泛着一种诡异的暗蓝色。
“这里水下有东西。”他说。
陈师傅看了一眼:“是珊瑚礁。很浅,我们的船吃水深,会搁浅。”
“快艇呢?”
“他们吃水浅,能过。”
那就意味着,一旦进入这片水域,帆船会搁浅,而快艇可以自由穿梭。
绝境。
但张宗兴反而冷静下来。他看向李婉宁:“敢不敢跳水?”
李婉宁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敢。”
“赵铁锤,阿忠,你们掩护。”
“阿芳,你跟着陈师傅,一旦我们下水,你就全速往前冲——别管我们。”
“可是——”
“执行命令。”
阿芳咬咬牙,点头。
张宗兴和李婉宁对视一眼。
两人迅速脱下外套,只留贴身的衣物和武器。张宗兴把一把匕首咬在嘴里,李婉宁把双枪插回腰间。
“数到三。”张宗兴说。
“一。”
快艇已经逼近到一百米内。
“二。”
火箭筒重新瞄准。
“三!”
两人同时跃出船舷,扎进冰冷的海水里。
几乎同时,火箭弹击中帆船的桅杆。
桅杆断裂,帆塌下来,船速骤减。但陈师傅没有停,他操纵着失去动力的船,靠着惯性继续向前。
快艇上的人显然没料到有人跳水。
等他们反应过来,张宗兴和李婉宁已经潜到水下,朝最近那条快艇游去。
海水很冷,能见度几乎为零。张宗兴凭着感觉游,手里握着匕首。
李婉宁跟在他身边,
他们浮出水面换气时,离快艇只有二十米。
快艇上的人正在朝帆船射击,没注意水下。张宗兴深吸一口气,再次下潜。
这一次,他直接游到快艇下方。
快艇的螺旋桨在转动,发出嗡嗡的声音。张宗兴避开桨叶,游到船尾,伸手抓住船舷。
船上的人发现了他,惊叫着调转枪口。但李婉宁从另一侧冒出来,双枪齐发——
两人应声落水。
张宗兴翻身上船。船上还有三个人,一个在掌舵,两个在射击。
他扑向舵手,匕首划过对方的喉咙。血喷出来,温热,腥咸。
另外两人转身,但张宗兴已经夺过舵手的枪,连开两枪。
两人倒下。
他掌控了快艇。
李婉宁也从另一侧上船,浑身湿透,但眼神锐利。她看了一眼仪表盘:“油量够,速度够。”
“追另外两条。”张宗兴说。
快艇调头,朝最近的另一条快艇冲去。
对方显然没料到这种变故,慌乱中试图转向,但张宗兴已经逼到近前。
李婉宁端起船上的机枪,扣动扳机。
子弹像鞭子一样抽在快艇上。船身被打穿,引擎冒烟,速度慢了下来。船上的人跳海逃命。
第三条快艇见状,掉头就跑。张宗兴没有追——油量不允许。
海面暂时安静下来。
帆船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已经搁浅在珊瑚礁上。陈师傅站在船头,朝这边挥手。
张宗兴把快艇开过去,靠拢。赵铁锤和阿忠跳过来,阿芳扶着陈师傅也过来了。
“船废了。”陈师傅看了一眼帆船,“但命保住了。”
张宗兴点头,看向东方——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同一时间,福建某处荒滩。
两个洪门兄弟蹲在礁石后面,已经等了整整一夜。
他们手里拿着望远镜,盯着海面,但除了海浪,什么也没有。
“时间过了。”其中一个说,“该来的没来。”
“再等等。”另一个说,“司徒先生交代了,必须等到。”
“等个屁。说不定人已经在别处上岸了,或者……根本就没来。”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人一惊,转身拔枪——
但已经晚了。
树林里走出十几个人,全都端着枪。
为首的穿着黑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很冷。
“等张宗兴?”他问。
洪门兄弟不说话,只是握紧了枪。
“不用等了。”那人笑了笑,“他来不了了。你们也回不去了。”
枪响了。
两声,干净利落。
两个洪门兄弟倒在礁石上,血渗进沙子里。
戴眼镜的男人走到海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表:“清理干净。然后撤。”
手下开始处理尸体。男人却走到一边,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福建接应点已清除。目标未出现,疑改变路线。建议启动第二方案:沿江西方向沿途设卡。另,苏婉清仍在长洲,建议尽快处理。”
写完,他撕下那页纸,点燃。纸在晨风中烧成灰烬,飘进海里。
然后他转身,走进树林。
海滩上只剩下海浪的声音,一遍一遍,冲刷着血迹。
长洲岛,清晨。
苏婉清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伤口还在疼,但能忍。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一夜过去,没有消息。
没有张宗兴的消息,也没有福建接应点的消息。
沉默,有时候比坏消息更可怕。
门被推开,司徒美堂走了进来。他脸色很难看,手里拿着封电报。
“福建那边……”他顿了顿,“联络断了。”
苏婉清的心一沉:“人?”
“死了。两个。”
“谁干的?”
“不知道。但手法很专业,一枪毙命。”
那就是有备而来。苏婉清闭上眼睛。
福建接应点暴露,意味着张宗兴他们就算靠岸,也会面临埋伏。而且……他们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
“还有一件事。”司徒美堂说,“戴笠昨晚离开香港了。”
“去哪?”
“南京。但走之前,他见了一个人——岩里次郎。”
苏婉清睁开眼睛:“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
“不知道。但岩里次郎今天一早就去了电报局,发了三封加密电报。
我们的内线截获了信号,但破译需要时间。”
苏婉清走到桌边,摊开地图。她的手在地图上移动——从香港到福建,再到江西。
“张宗兴不会去福建了。”她说,“如果我是他,发现被跟踪,一定会改变路线。”
“那他会去哪?”
“更北。找个小渔村,或者干脆在荒滩上岸。”苏婉清的手指停在闽浙交界处,
“这里。海岸线复杂,岛屿多,容易隐蔽。”
司徒美堂看着她:“你要去找他?”
“不。”苏婉清摇头,“我要去江西。”
“江西?可是——”
“时间不够了。”苏婉清打断他,“少帅只剩两天半。张宗兴就算现在上岸,赶到江西也要至少三天。来不及。”
“那你去了又能做什么?”
“我能提前到。”苏婉清说,“我能先去探路,摸清情况,找机会……也许能拖时间,也许能做点什么。”
她说得平静,但司徒美堂听出了决绝。
那是赴死的决心。
“苏小姐……”他欲言又止。
“不用劝我。”苏婉清开始收拾东西——几件衣服,一点药品,一把枪,还有那封破译的密电,
“给我一条船,几个人。我今天就走。”
“太危险了。江西现在到处都是关卡,你一个女人——”
“我是军统特工。”苏婉清抬起头,眼神冷冽,“我最擅长的,就是过关卡。”
司徒美堂看了她很久,终于叹了口气:“好。我给你安排。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他说,“张宗兴需要你。我们都需要你。”
苏婉清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
“我尽量。”
她背起行囊,走出木屋。
晨光正好,洒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把剑,指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