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姓使者不再说话。
史可法在扬州等了三天。第三天傍晚,田游击从仪真赶回来。他进了行辕,单膝跪地。
“史公,黄将军答应出兵。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出发,全军南下,目标南京。”
史可法把他扶起来。
“其他人呢?”
田游击低下头。
“刘泽清没动。刘良佐在整顿。高杰说路被刘泽清堵了,过不去。”
史可法走到案前,把急报又掏出来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易子而食”上按了按,然后把急报折好,揣进怀里。
“传令。明日寅时,扬州兵随我南下。”
田游击问:“史公,扬州兵有多少?”
“三千。”
田游击愣了一下。
“三千人,去南京?”
史可法走到行辕门口。门外,扬州的街上已经黑了。几个兵丁正在往车上装粮袋,粮袋上印着“扬州仓”的字样。一个老妇人蹲在路边烧纸钱,火光照着她满是褶子的脸。纸灰飞起来,落在粮袋上。
“三千人,也是兵。去了,就是勤王。不去,大明就没了。”
田游击站在史可法身后,没有再问。
次日寅时,扬州城南门大开。史可法骑一匹白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三千扬州兵跟在他身后,甲胄不全,兵器不齐,但脚步很稳。队伍出了南门,往南京方向走。
走了半天,到了仪真。黄得功的兵已经在路口等着。黄得功骑一匹枣红马,看见史可法的旗号,催马上前。
“史公。”
史可法勒住马。
“黄将军。”
黄得功看了一眼史可法身后的队伍。
“三千人。”
“三千人。”
黄得功把自己的马往旁边一拨,和史可法并排。
“走吧。到了南京再说。”
两军合兵,共一万五千人,往南京方向走。
官道上,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史可法骑在马上,怀里揣着那封急报。急报上的字已经被他的体温洇开了,“易子而食”四个字糊成了一团。
扬州城外,官道。
他身后的队伍拖成一条长线,扬州兵三千走在中间,黄得功的一万二千人分列两翼。
队伍从仪真出发,往南京方向走了不到三十里。
前哨的快马从前面跑回来。马蹄踏在官道的碎石上,溅起一片灰土。探马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史可法的马前。
“史公!南京急报!”
史可法勒住马。
“念。”
探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火漆已经拆开了。他的声音发紧。
“五月十二,钱元破南京。南门城墙崩塌,汉军从缺口突入。巷战半日,守军溃散。弘光帝在宫中被擒,马士英在水西门被校尉府截获。五月十三,马士英在通济门外被处决。弘光帝已被押往武昌。”
史可法的手在马缰上攥紧了。
缰绳是牛皮编的,被他攥得吱吱响。他接过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迹潦草,墨迹被雨水洇过,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
他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扬州兵三千,黄得功的兵一万二千。他们还在往前走,步伐整齐,不知道前面的消息。
黄得功催马上来。他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停在史可法的白马旁边。
“史公,前面什么消息?”
史可法看着官道尽头。远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官道两边的麦田刚返青,稀稀拉拉的苗被马蹄踏得东倒西歪。他沉默了几息。
“南京破了。陛下被擒。马士英被处决。”
黄得功的马缰从他手里滑了一下。他弯腰把缰绳捞回来,手指在缰绳上搓了两下。
“什么时候的事?”
“五月十二破城,五月十三杀马士英。”
黄得功把缰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史公,那咱们还去南京吗?”
史可法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田游击。田游击跟在黄得功身后,手里攥着一支火把,火把没点,竹筒上缠着麻布。
“田游击。”
“在。”
“你带几个人,往前再探。探清楚南京方向汉军的布防。探清了,回来报。”
田游击应声去了。他带了五个骑兵,催马往南京方向跑。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
史可法翻身下马。他的靴子踩在官道的碎石上,碎石硌脚,他站得不太稳。
他走到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在树根上坐下来。
槐树的叶子还没全绿,灰蒙蒙一片,枝杈上挂着几串去年的干豆荚。
黄得功也下了马,站在史可法对面。
“史公,扬州那边,我临走的时候,探马报说汉军的水师已经到了瓜洲渡口。汉军从安徽方向压过来,离扬州不到一百里。”
史可法把怀里的急报又掏出来看了一遍。他的目光从“易子而食”移到“南京城破”,又从“南京城破”移到“弘光被擒”。
看完,他把急报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平。
“黄将军,你走吧。”
黄得功愣了一下。
“史公?”
“扬州回不去了。南京也去不了了。你带着你的人,往哪个方向走都行。往南走,去浙江,去福建。不要留在扬州。”
黄得功把马缰扔给亲兵,往前站了一步。
“史公,你呢?”
史可法没有回答。他把急报折好,揣回怀里,然后站起来。
他走到官道边上,看着南方的方向。南京的方向,隐约有烟,是城破之后烧的。烟柱很粗,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往东飘。
“我哪也不去。”
黄得功走到他旁边。
“史公,南京破了,不是你的错。军纪废弛,不听调令,马士英卖国,郑芝龙观望。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史可法转过身,看着黄得功。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黄将军,你说得对。四镇不听调令,马士英卖国,郑芝龙观望。我史可法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但有一件事,我能做。”
黄得功看着他,没有说话。
史可法把怀里的急报又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他把急报递给黄得功。
“你拿着。回去告诉扬州城里的人,南京破了,弘光被擒了。让他们自己拿主意。愿意降的降,愿意走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