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姓使者把玉扳指停在手指关节上。
“史公，扬州是江北重镇。您一走，清虏南下，扬州就丢了。”
史可法转过身，看着舆图。舆图上用朱砂标着扬州、南京、清江浦、淮安。他的手指从扬州划到南京，又从南京划到扬州。
“扬州丢了，还可以再夺。南京若丢了，大明就没了。你们四镇，谁愿意跟我去，我欢迎。不愿意去，我不勉强。但有一句话我说在前头。”
他转过身，看着四个使者。
“今日不去南京的人，明日南京城破，马岳的水师北上，第一个打的就是你们四镇。”
田游击站起来。
“史公，我回去劝黄将军。黄将军对大明是忠心的，他若肯动，我第一个跟。”
周姓使者把玉扳指套回拇指，站起来。
“史公，我回去把话带到。但刘将军出不出兵，我不敢担保。”
李姓使者把册子合上，站起来。
“史公，我回去禀报。刘将军正在整顿，整顿好了就出发。”
孙姓使者把短刀收回腰间，站起来。
“史公，高将军那边，我回去说。但高将军的脾气，您也知道。他不一定听。”
四个使者陆续退出行辕。
史可法独自站在舆图前，把急报又掏出来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易子而食”上按了按，指节发白。
行辕外，四个使者在院子里分手。田游击往东走，周姓使者往西走，李姓使者往南走，孙姓使者往北走。四个人走了四个方向。
田游击走出扬州城东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城楼。城楼上挂着“督师”的旗，旗面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杆子上缠着的麻绳。他翻身上马，往仪真方向去了。
扬州到仪真，快马半天可到。田游击到仪真大营时，天已经黑了。黄得功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摆着一碗酒，酒没动过。
“怎么说？”
田游击把史可法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黄得功听完，把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史可法要去南京。他不要扬州了。”
“是。史公说，扬州丢了可以再夺，南京丢了大明就没了。”
黄得功把酒碗放下。
“他说的对。但四镇不肯动，他一个人去南京，有什么用？”
田游击往前站了一步。
“将军，史公今天说了，今日不去南京的人，明日南京城破，马岳的水师北上，第一个打的就是四镇。”
黄得功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帐外的操场上，兵丁正在夜操，火把的光映在枪尖上，一排排像碎星。他看着那些火把，站了很久。
“传令。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出发。全军南下，目标南京。”
田游击愣了一下。
“将军，咱们真去？”
黄得功转过身，看着田游击。
“史可法一个人去南京，我黄得功若不去，以后还有什么脸见人？”
田游击领命去了。
扬州到庐州，快马一天半。周姓使者到庐州时，刘泽清正在后花园里逗画眉。画眉笼挂在廊下，鸟在笼里跳来跳去。周姓使者站在廊外，把史可法的话说了一遍。
刘泽清把鸟食罐从笼子上取下来，用小勺舀了一勺谷子倒进罐里。
“史可法要去南京。他不要扬州了。”
“是。史公说，扬州丢了可以再夺，南京丢了大明就没了。”
刘泽清把鸟食罐挂回笼子。
“他说的对。但我若出兵，庐州谁来守？清虏从北面压下来，庐州一丢，我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周姓使者往前一步。
“将军，史公今天说了，今日不去南京的人，明日南京城破，马岳的水师北上，第一个打的就是四镇。”
刘泽清把笼门关上。
“马岳打南京，打的是弘光。弘光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守庐州，守的是我自己的地盘。谁来了我都守，谁来了我都不走。”
周姓使者不再说话，退了出去。
扬州到临淮，快马两天。李姓使者到临淮时，刘良佐正在帐中看舆图。
舆图上用炭笔画着几个圈，圈的是临淮、凤阳、寿州。李姓使者把史可法的话说了一遍。
刘良佐把炭条搁下。
“史可法要去南京。他不要扬州了。”
“是。史公说，扬州丢了可以再夺，南京丢了大明就没了。”
刘良佐把炭条捡起来，在舆图上又画了一个圈。
“他说的对。但我手上的兵，盔甲不全，兵器不足。现在出兵，走到半路就散了。先整顿。整顿好了再说。”
李姓使者翻开册子。
“将军，史公今天说了，今日不去南京的人，明日南京城破，马岳的水师北上，第一个打的就是四镇。”
刘良佐把炭条搁在舆图上。
“马岳打南京，关我什么事。我在临淮，他在湖广，隔着上千里。他打南京，我就在临淮等着。他若来打临淮，我再跟他打。他若不来，我就守着。”
李姓使者合上册子，退了出去。
扬州到徐州，快马三天。孙姓使者到徐州时，高杰正在校场上操练骑兵。
他骑着一匹黑马，在校场上来回奔驰，手里的长矛挑着草靶。
孙姓使者站在校场边等着，等高杰跑完三圈，翻身下马，把长矛扔给亲兵。
“怎么说？”
孙姓使者把史可法的话说了一遍。高杰接过亲兵递来的汗巾，擦了擦脸。
“史可法要去南京。他不要扬州了。”
“是。史公说，扬州丢了可以再夺，南京丢了大明就没了。”
高杰把汗巾搭在肩上。
“他说的对。但我去南京，走哪条路？从瓜洲渡江，走仪真、六合，经滁州。滁州是谁的地界？
刘泽清的地界。刘泽清上个月还截过我的粮车。我走他的地界，他放我过去？他不在半路截我，就算客气了。”
孙姓使者往前一步。
“将军，史公今天说了，今日不去南京的人，明日南京城破，马岳的水师北上，第一个打的就是四镇。”
高杰把汗巾从肩上扯下来，摔在地上。
“马岳打南京，打的是弘光。弘光给我封兴平公，我谢恩。但弘光被围，要我去救，我得先过刘泽清那一关。刘泽清不放路，我怎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