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江瑶的话,他费了很大的意志力,指缝才一点点松开来。
手腕得到解脱的瞬间,江瑶立刻撑着床沿慢慢站起身。孕晚期笨重的身子让她行动处处受限,每迈开一步,腰胯都传来沉甸甸的酸痛。她不敢走太快,心里急,身体却快不起来,快步往书房方向走过去。
卧室里只剩下齐思远一个人,他蜷缩在床上,身子弓成浅浅的弧度,一只手死死按压在胃部,疼得浑身止不住地轻颤。一阵阵反酸涌上喉咙,恶心感翻涌上来,他偏过头,努力克制着想要呕吐的冲动。
疼得厉害的时候,连耳边周遭的声响都变得朦朦胧胧。
那个声音又钻了出来。
你看,又变成这副模样。还要让怀着孩子的妻子,为你奔波拿药。
齐思远闭紧眼睛,长长的睫毛被冷汗濡湿,他没有力气再去反驳,只能任由绞痛一遍一遍碾过自己。
没过多久,走廊传来脚步声,江瑶已经取来了药盒,手里还端了一杯温水。她走回床边,垂眸看向床上蜷缩的男人,眼底混杂着焦虑,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药拿来了。”江瑶把水杯放在床头柜,拆开药板,倒出药片递到他唇边。
齐思远勉强撑起一点上半身,腹部一动,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他闷哼一声,连忙接过药片,就着水杯艰难吞了下去。喝完水之后,他无力地躺回枕头上,胸口还在大口大口起伏,疼痛并没有立刻消散,药物起效尚需要一段时间,难熬的钝痛依旧盘踞在腹腔之中。
江瑶把水杯放好,重新坐回床沿。这一次,她没有再伸手给他按摩胃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心疼是真的,可一次次循环往复的遭遇,也让她心底的疲惫越堆越厚。
齐思远侧过脸,望向身旁的人,眼底蒙着一层因为疼痛而生的水雾,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对不起……又麻烦你了。”
江瑶眉头紧紧蹙着,目光落在齐思远毫无血色的脸上,心底满是不解。之前好好休养的那段日子,胃病已经稳定了很长一段时间,顶多偶尔隐隐有些不适,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来势汹汹,直接把人折磨到浑身发抖,还要主动索要止疼药。
“这次怎么会这么严重?你已经很久没有胃病发作得这么厉害了。”她低声发问,声音里带着掩藏不住的担忧。腹中的宝宝依旧时不时躁动,酸胀的下坠感持续拉扯着她的腰,可此刻她的注意力大半都放在身旁的男人身上。
止疼药顺着食道滑下去,还需要等待一段时间才能发挥全部的效力,腹腔里面那一阵阵拧绞的痛感只是稍稍回落了一丝,并没有彻底褪去。齐思远沉沉喘着气,额角的冷汗还在不断往外渗,听到江瑶的问话,他缓缓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涣散。
“不知道……”
他嘴上这样回答,心里其实清清楚楚。
他比谁都明白,这一场剧烈发作,不完全是饿肚子、熬夜钻研论文造成的生理旧伤复发。生理上的疏忽只是导火索,真正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是堆积了许久的情绪。
那天看见儿童房里江瑶独自置办齐全的一切,铺天盖地的愧疚就将他淹没,自我否定源源不断涌上来,脑海里那个冰冷的声音日夜不休地苛责他的无能。巨大的自责、对自己的失望,还有害怕做不好丈夫、做不好父亲的恐慌,全部压抑在心底,没有出口,最后全部转化成躯体上实实在在的疼痛。
心理的重压,一点点击溃了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胃黏膜。情绪的漩涡向内反噬,最后全部化作腹腔里翻来覆去的绞痛。
他没有立刻把这一层缘由说出口。一部分是身体太过难受,脑子昏沉混沌,另一部分是他羞于开口。明明一直在跟着谢主任做心理疏导,明明自以为状态已经好转,可只要现实的打击一来,所有的心理防线轻易就崩塌,情绪直接以病痛的方式爆发出来,连带着旧疾一起彻底失控。
齐思远微微阖上眼皮,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一只手依旧虚虚抵在胃部,感受着内脏一阵阵隐隐的抽搐。
江瑶看着他这副回避的模样,心里隐约猜到几分。她见过太多次齐思远身心互相纠缠的样子,身体的病痛常常和心里的枷锁紧紧绑在一起。
“是心里的事,对不对。”江瑶放缓了语调,不是质问,更像是试探,“不只是忘了吃饭那么简单。”
一句话戳中要害,齐思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虚虚落在天花板,喉结轻轻滚动。
“嗯。”他很轻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微弱,“我心里……压了太多东西。看见儿童房那些东西的时候,我就控制不住地怪自己,觉得我什么都没为你和孩子做。那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反复说我没用,这些情绪堵在心里,慢慢就变成胃这里疼。”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一阵钝痛漫上来,让他不由得皱紧眉头。
“我以为谢主任的治疗,已经让我可以对抗这些想法了。可真正遇到的时候才知道,没有那么容易。心里一垮,身体也跟着垮掉。”
他的语气满是无力。药物正在慢慢起效,尖锐的绞痛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沉甸甸的酸胀,依旧不好受,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让人几乎昏厥的剧痛。
江瑶安静听着,心底的火气慢慢被沉甸甸的无奈取代。她终于懂了,这一次的爆发,是长久积压的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胃病只是表象,根源是他始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始终在用极高的标准苛责自己,一旦达不到心中完美丈夫、完美准爸爸的期待,就开始全盘否定全部的自己。
“思远,心理治疗不是一剂特效药,不会做完几次咨询,人就立刻脱胎换骨。”江瑶的声音放得平和,“可你不能把所有的过错全部压在自己身上。置办婴儿用品,是我心甘情愿去做的事,不是你的考核任务。”
齐思远侧过头看向她,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
“道理我都听得懂,可心里过不去。”
脑海里那个声音还在低低回响,只是被药物压制住的躯体痛苦削弱了它一部分力量,不再像方才那样尖锐刺耳,却依旧盘旋在意识深处,不肯彻底消散。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光线慢慢偏移,止疼药缓缓发挥作用,齐思远身上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满身的疲惫挥之不去。江瑶坐在床边,一手护着腹中躁动的孩子,一边看着身边深陷身心双重困境的齐思远,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止疼药的效力慢慢铺展开来,腹腔里那阵撕绞般的剧痛渐渐退去,只剩下一层沉沉的酸胀,像一块湿冷的石头压在胃里。齐思远就那样静静躺着,呼吸慢慢趋于平稳,额头上的冷汗不再往外冒,只是脸色依旧泛着病态的苍白。
卧室安安静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响。江瑶依旧坐在床沿,身子微微侧着,手掌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腹中的小家伙已经没有方才那般剧烈闹腾,只剩下偶尔轻轻的一下胎动。
沉寂了许久,齐思远才缓缓转动眼珠,看向身侧的江瑶,嗓音依旧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沙哑,语速很慢,一字一句都像是在把心底积压许久的东西慢慢往外倒。
“瑶瑶,其实……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为你,为这个家做些什么。”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眼底满是茫然与挫败。过往在手术室,在科室里,无论多复杂的病例,多凶险的手术,他都能理清脉络,稳住心神,一切难题都有解决的路径。可回到这个家,面对即将到来的孩子,面对眼前的生活,他反倒手足无措。
“我原本以为我已经做好当爸爸的准备了。”他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可我其实还是那个工作机器。这么多年,我所有的价值感,全部建立在工作上面。救病人,写论文,攻克复杂的手术方案,只有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才会觉得自己是有用的。”
张主任勒令他居家休养一个月,勒令他放下科室的工作好好陪伴孕晚期的江瑶。最开始他心里是暗暗下定决心的,想着终于可以卸下手术刀,把全部心思挪到家庭上面,好好弥补之前亏欠江瑶的那些时光。
“我好不容易可以有一个月的时间照顾你照顾家里,可我却发现,这里并不是很需要我。”
这句话说出口,带着浓浓的失落。他亲眼看见,江瑶把生活打理得妥帖周全。孩子的东西,从婴儿床、小衣物,到各种护理用品,大大小小分门别类,全部是江瑶一点点比对挑选出来;家里的琐事,工作上的项目,方方面面她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
“孩子的东西……家里的各种事情……你都打理的井井有条,我除了给你做个饭收拾下家里,然后什么都帮不上你。”
做饭,也做得不尽如人意。一味讲究清淡营养,忽略了江瑶口舌上的喜好;稍微分神一碰论文,就连做饭这件小事都可以直接抛之脑后。连最简单的照料,他都做不到长久坚持。
脑海里那个熟悉的声音,没有再尖锐嘶吼,而是低声附和着他此刻的想法。
看见了吧,家庭里面,你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齐思远没有被这道声音完全裹挟,可这份念头本就扎根在他自己心底,幻听只是放大了他原本就存在的自我怀疑。
“在医院,我是齐医生,很多人需要我。回到家里,我好像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被褥的纹路,语气透着深深的无力,“看见儿童房样样齐全,我本该高兴的,可我心里涌上来的却是恐慌。好像所有该由准爸爸操心的环节,全部被你一个人完成了。我站在旁边,像一个局外人。”
他不怕身体受苦,不怕手术台上连轴转的疲惫,却害怕在自己的家庭里,变成一个多余的人。所以他才会下意识逃向论文,逃向那些他能够掌控的专业领域。至少在那些文字和数据之中,他可以明确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只是每一次逃避过后,现实又会重重砸回来,胃病发作,江瑶失望,愧疚成倍地反噬自己。
江瑶静静听他说完,心里五味杂陈。之前生气,是气他不爱惜身体,气他反复重蹈覆辙;可听完这一番剖白,才看清藏在任性背后的,是他深深的不安。
她微微调整坐姿,孕晚期沉重的身子让每一个小动作都带着负担,她转过脸,认真望向躺在床上的男人。
“思远,家里什么都准备妥当,不是代表不需要你。”江瑶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这些东西我可以买齐全,可没有人可以替代你作为孩子父亲的位置。”
“置办物件只是很表层的事情。这个家需要的,不是一个全能家政,是你这个人。”
齐思远抬眼看向她,眼底的迷茫还没有散去,胃部残存的酸胀依旧隐隐作祟,他小声开口:“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从来没有学习过怎么做丈夫,怎么做爸爸。”
这么多年,他全部的青春与精力,几乎都献给了心外科。人情世故,家庭经营,于他而言,全都是陌生的课题。
“没有人天生就会。”江瑶望着他,“不是要你一下子做到完美。不必时时刻刻都要做出什么看得见的功绩。不需要你搞定所有家事,也不需要你比我更懂怎么挑选婴儿用品。”
齐思远抿了抿干燥的唇,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听着,止疼药持续发挥作用,身体的痛苦渐渐淡去,可心里那团拧成死结的困惑,依旧沉甸甸压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