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菁可没兴奋一整晚，连半个时辰都没坚持到，将借给小林家暗门的玩具锁揣袖子里，打了个呵欠，她就回家睡觉去。
这一天天竟瞎忙，简直身心俱疲。
偏晚上越累，竟越睡不着，一直到天将明，才迷迷糊糊晕乎了一会儿，还没睡踏实，又到了起床的时间。
杨菁干脆偷懒，腻在床上不肯起身，好好睡个懒觉，晚点上班也不是什么大事。
黄使就专门叮嘱过门房，卫所的孩子们加班累得紧了，早晨多睡一会儿，来晚些也是人之常情，别老记迟到。
就算大家并不靠那仨瓜俩枣的俸禄吃饭，白白罚去也让人心疼。
杨菁一直躺到天大亮，才爬起来吃阿绵赶紧给她煮的面，四块儿酱牛肉齐齐整整码放在面条上，吃起来有嚼劲儿，却是不硬不柴，好得很。
“牛腱子肉啊，最近谁家又跌死了牛？”
而且是头小嫩牛，肉质鲜美，不像老牛肉，吃起来总感觉不得劲，像黄使说的，老过了头，啃起来费牙口。
“慈恩寺跌死的。”
杨菁莞尔：“对了，对了，昨天十二，是慈恩寺死牛的日子。”
别看慈恩寺是家寺庙，可他家的厨子不仅精于素斋，还擅烧猪，做酱牛肉更是一绝。
面点做得也好。
连他家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两个的大炊饼，都比别人家的精细，里面是加了糖的。
京城里富贵人家和寻常百姓，别管男女老幼，都能在慈恩寺找到适合自己的吃食，可谓是丰俭由人，各凭所需。
“昨晚上那啥，就是那个庞邵齐排队给抢购的，辛娘子没舍得全买，只要了四两。”
虽然庞邵齐肯定是想献殷勤，提了牛肉来送。
可别看辛娘子好占人便宜，但在这等事上还是拎得清，庞邵齐藏着贼心，真受了他那好处，难道因为一点东西就舍掉闺女？
因为少，阿绵就没舍得往小宝的食盒里放，全塞在自家阿姐碗中。
可不是她不疼爱弟弟，云墨书院的伙食好得很，家里的伙食也不差，小宝最近有点发福，小脸蛋肥嘟嘟。
他是读书人，到底是长得清瘦些更像样。
那小子本来就有点黑，再长成个黑胖还了得，科举取士时，肯定要吃亏。
别以为她是个姑娘，就不懂读书人的事，自从小宝开始被阿姐引到读书这条路上，她就很认真地研究过了。
科举，绝对看脸！
阿绵给自己找了一堆借口，便理所当然地偏着她阿姐的嘴。
杨菁拨了两块儿给阿绵吃，姐妹两个分食完，她就换好衣服，出门上班去。
到了卫所，门房正坐在门口墙边和两只流浪猫说话，看见是她，顺手把新鲜刚摘下来的一篮子野果塞过来。
“甜得很，让刘娘子给你熬浆水喝，爽口败火。”
进了门，小林他们一行人都聚在黄使身边说话，只瞟了一眼过来，做了个吃饭时细聊的手势。
杨菁点点头，便也坐过去。
一听才知，黄使正说宁安公主灵柩归朝事宜。
宁安公主是宫女出身，当年莫勒特一族与前周结盟，请降公主，前周惠帝便遴选宫女代公主出塞，正好挑中了她。
杨菁想起这位来，不由叹了声。
她的印象里历朝历代和亲的公主，没有几个能落个好下场，每次读书，读史，看到的大部分也都是悲剧形象。
像昭君出塞，‘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如何一段琵琶乐，青草离离咏未休’。
无数诗词，愁意绵长。
宁安公主的故事，却好似荡气回肠得多，她开局是很不好的，先嫁莫勒特图显的王兄，先王残暴，宁安公主吃了很多很多苦，后来莫勒特杀兄上位，复又纳她为妾，对她也是警惕戒备为上。
换做别的汉家女儿，恐怕早活不下去，但宁安公主不同，不光活下来，且一步步挣扎着出了头。
她在莫勒特族教底层牧民读书，教牧民的妻女老母亲如何织布，纺线，教他们识字读书，给他们讲中原文明。
她温柔慈悲，短短数年，在莫勒特威望日隆，多次弥合纷争。
当年莫勒特南下，她也是不畏艰难险阻，一心止战休戈，底层牧民都称呼她为奢姆，在莫勒特族语言中，意思便是尊贵的，普度众生的领导者。
不光如此，她还亲自披荆执锐，打退过其他部落的袭扰，无数牧民感念其恩德，她的威望，一度也能与莫勒特图显并肩。
杨菁印象里，孟义那厮曾经还说过，她一个人，能抵得上族里八万子弟。
她虽然做了孟义的妾，可后来已经到了孟义都控制不住，只能防备制衡的地步。
说起来，这位公主也愣是熬死了孟义，直到去年才病逝，享年五十八岁。
按照她的遗愿，莫勒特一部分族人希望能运送她的灵柩回归她的故土，但也有很多人希望她葬在莫勒特。
反正这一年争来争去，莫勒特的告哀书就写了十几封，到底还是宁安公主生前本身的意愿占了上风。
前周是亡了，但当今陛下对宁安公主同样尊重，自然没有不许的道理。
年后陛下派了敕使出使莫勒特，到如今，莫勒特的护丧使终于归京，陛下预备各项礼仪都要对标本朝的公主，所以要郊迎，文武百官，皇室亲眷都要去。
每每遇见这种大型活动，谛听这边少不了跟着忙碌，反正就是打死不能出事，否则丢人可丢到异族去。
“咱们梧桐巷人手少，活不重，负责给礼部主客司帮忙，安顿公主的旧部，登记造册。”
反正就是看看该入宫，还是恩出，或者怎样安置。
说起来好像不难，其实是个繁琐活，人情，秩序，政治，那是样样色色都要考虑清楚。
礼部那边是忙得焦头烂额，接连催促，谛听被催得，连刚来的小孩子都拿出去使唤。
杨菁换了官服，提了记录册，就看见几个谛听的新人双目茫然，和无辜可怜的小兔子似的，被支使得迷迷糊糊四处乱窜，不由失笑，一把拽住周成，让他去带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