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汇丰银行总行,地下一层金库。凌晨两点十七分,保险库门正在缓缓合拢。
陈默蹲在库内最后一排铁柜后面,耳朵贴着冰凉的柜门。金属门闩入槽的闷响从库门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电子锁的咔嚓声和钥匙转动的咔嗒声,最后是值班员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脚步声,由近及远,逐渐被电梯门关合的声音切断。
他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从铁柜后面站起来。
金库里恒温恒湿,空气里有一种纸币、金属和干燥剂混在一起的清淡气味。铁柜从地面排到天花板,每排柜门上都镶嵌着铜质编号铭牌,擦得锃亮,在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扫了一眼编号,抬手摸到第七排第四列那个柜子。
柜门锁是双层的,外层机械锁,内层电子密码锁。他把右手手掌贴在锁面上,闭上眼睛。
三秒后,锁芯内部的弹簧发出细微的咔嗒声,电子锁面板上的红灯跳成了绿灯。陈默伸手拉开柜门。
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金条,每根都用塑料膜封装,沉甸甸地叠了五层,压得底层的塑料膜微微变形。他抬手把金条往自己腰间那个开口里塞,动作很快。第九根放进去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了金条底下一层用油布包裹的东西上。
他伸手抽出来,油布包不大,比巴掌长一点,分量轻,和金条完全不是一回事。他掀开油布一角,里面是几沓用牛皮纸信封封好的文件,信封正面没写字,背面贴着一小块标签纸,上面用铅笔标了一行小字:SG-47,第三批,启封前请示总部。
SG。他见过这个缩写。新加坡。
他把油布包原样塞回去,把金条重新码整齐,盖上油布,关上柜门。锁芯在他手掌下重新咬合,灯跳回红色。
他后退一步,转身走向下一个柜子。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他开了一排、两排、三排铁柜。金条、美元现钞、港币纸钞,还有几袋用密封袋装好的钻石,分别码在不同的柜子里,像是有人刻意把不同种类的中转物资分柜存放。他全部收进去,空间袋里已经沉甸甸地往下坠,肩膀上的分量让他的站姿微微歪斜。
最后一排是底层的小号柜,高度只到大腿。他蹲下去,手掌贴上第一扇柜门,锁开了。里面空的,只有一张折叠过的纸,看起来像是随手放在这里忘了拿走的。
他展开那张纸,借着应急灯光看了一眼。是一张港务局的船舶登记表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了一艘船的名字:罗盘号,巴拿马籍,吨位四千二,载货:橡胶、锡锭、矿石样品。
红笔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字:预计停泊三号码头,两日后启航往新加坡。
新加坡。
陈默把复印件重新叠好,放回空柜子里,关上柜门。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金库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扇上听了十秒。
门外值班室的方向有翻报纸的声音,纸页刷刷地响了两下,停住。然后是打火机点烟的哧啦声,值班员吸了一口,呼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模糊但可以分辨。
陈默退后两步,把手掌贴在门扇中间的接缝处。
锁柱在他感知到的结构里一根根退回去,锁槽的金属摩擦声被库房内的恒温风机音遮住了大半。门扇无声地拉开一道缝,刚好够他侧身出去。
值班室的门半掩着,里面的值班员正背对着走廊看报纸,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四个烟头,他抽的是那种带过滤嘴的细烟,本地人常抽的牌子。陈默从值班员身后的暗影中穿过去,皮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银行后门的巷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不透光的膜。陈默拉开后座门坐进去,车内的空间立刻被他腰间那个开口里的重量压得往下一沉。司机没回头,踩油门就走,车子沿着干诺道往西码头方向驶去。
凌晨三点十二分,干诺道西的码头。
船是一艘五十吨的中型机帆船,舱底堆着货,盖了防水油布和麻袋。陈默从车里出来时脚下一沉,车后轮卸了重之后悬空弹了一下。他弯腰钻进船舱,把空间袋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掏,动作很快,金条和钞票按类别分堆码在舱底铺好的隔层里,用防水布重新包裹,外面压上备用的沙袋。
司机靠在车门边抽烟,看着陈默从舱里出来时额头上渗了一层薄汗,没说话,只把烟盒递过去。陈默抽了一根叼上,没有点火,在码头边站了两分钟,看着船上的人把最后一捆缆绳解开,机帆船的马达低沉地响了一声,船尾推开浑水,慢慢驶离了栈桥。
船头往东转,沿着港岛南岸线行驶,很快就融进了凌晨海面上的灰雾里。
陈默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烟盒里递还给司机。他弯腰钻进后座,车子掉头往九龙方向驶去,车窗外面香港的街灯一盏盏往后退,隔着雨雾晕成一团团毛茸茸的光。
他靠着后座闭了一会儿眼。挂在脖子里的钥匙硌在锁骨上,他把钥匙拨到领口外面,手指摸到钥匙环上串着的一枚旧铜币,上面刻着两个连在一起的小圆圈,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出轮廓了。
他摸了两下,把铜币塞回衣领里。
车子在九龙码头附近的仓库区停下。陈默下车走进一间挂着利丰海运招牌的办公室,里面灯还亮着。刀疤六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云吞面,汤面上的油花已经凝住了。
到了?刀疤六把面碗往旁边推了推。
陈默拉开椅子坐下:上路了。那条船什么时候到汕头?
顺风顺水的话,后天傍晚。刀疤六从抽屉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刚刚收到的,香港站转来的。你那位姓方的朋友,在新加坡又发了一批货出来,船号我已经抄给你了。
陈默展开纸看了一眼。船上编号,起运港,目的地,货物种类,全都有。货物种类那一栏写着橡胶制品及工业配件,一看就是掩人耳目的说法。
他看完了,把纸折好塞进裤兜里。站起来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刀疤六办公桌对面的墙上。墙上挂着一面港区航道图,图上用图钉钉了几条细线,其中一条从九龙延伸到东面海域,用红笔标了个箭头,箭头旁边写了一个字:。
红笔的笔迹很新,墨迹在灯光下泛着湿光。但他注意到字最后一笔的收尾处,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被指甲掐出来的小凹痕。
两个小半圆连在一起。像被人用指甲盖随手压了一下。
这张图谁画的?陈默问。
刀疤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前天晚上郑老板来的时候顺手改的,他说汕头那边的航线更新了,给我标了一下。
郑老板。
嗯,就是新加坡那边经常帮咱们走货的那个姓方的合伙人,他香港这边的堂口兄弟,大家都叫他郑老板。脸圆圆的,戴金丝眼镜,右手拇指上套着个玉扳指。
陈默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司机已经把车倒到了门口,后门开着等他。
他上车之前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面墙。从门口的角度看过去,字上面的那两个小凹痕几乎被图钉挡住了,要不是他刚才刻意记住了位置,根本注意不到。
他钻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发动起来往外开的时候,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张纸又看了一眼。船舶编号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由郑某经手装船,货单签名为郑。
郑。
他靠在座椅上,把纸折好塞回裤兜。前面的挡风玻璃上开始落雨点,雨刮器左右摆动,把雨珠推到两边,视野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车窗外的九龙夜色正在慢慢褪去,天边泛出一层灰蒙蒙的光。那艘装着金条和美元的机帆船此刻应该已经过了南丫岛,正在往东北方向行驶。船底压着的那批物资将会在两天后抵达汕头,然后由那里的交通站接手,经陆路送往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