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的十二月,沪上冷得刺骨。
陈默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缕头发,软的,凉的。
桌上的日历撕到了十二月一日。一九四三年只剩最后一个月了。常德会战已经结束,中国军队守住了那座城。八路军在晋冀鲁豫的冬季攻势还在继续,收复的失地一天比一天多。这些事,是他前世就知道的。他不惊讶,也不兴奋,只是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又无力改变什么的累。
他走回桌边,坐下,把那叠文件翻开。物资调配、运输计划、库存报表——他一份一份地看,手很稳。可脑子里在转别的事。
一九四四年,日军会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一号作战,从河南打到湖南,从湖南打到广西,纵贯中国南北。中国军队会节节败退,会死很多人,会丢很多城。这不是他能改变的。可他不能不管,不能装作不知道。他得做点什么——送情报,搞物资,能救一个是一个。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请进。”
山田探进脑袋,手里端着一杯茶。“陈桑,课长让你过去一趟。”
陈默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响。佐藤的办公室在三楼另一头,门开着,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课长,您找我?”
佐藤转过身,看着他。“坐。”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佐藤走回办公桌后面,也坐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你看看。”
陈默拿起来,翻开。是一份大本营下达的经济动员令,要求各占领区加大物资掠夺力度,确保本土的战争需求。他看了一遍,合上。
“课长,这个动员令,实现不了。”
佐藤盯着他。“为什么?”
“因为各占领区的物资,已经被掠夺得差不多了。”陈默的声音很低,“再加大力度,就是杀鸡取卵。鸡杀了,蛋就没了。”
佐藤盯着他,盯了很久。“陈桑,你知道这份动员令是谁下的吗?”
“大本营?。”
“对。大本营。”佐藤的声音很低,“大本营的决定,我们执行就是了。不能反对,只能执行。这才是问题。”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陈默看着窗外,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夕阳挂在西边,红得像血。他收回目光,看着佐藤。
“课长,我名下有几条运输线,能搞到物资。”
佐藤的眼睛亮了一下。“多少?”
“够沪上撑三个月。”
“三个月?”佐藤盯着他,“你确定?”
“确定。可我有一个条件。”
“说。”
“这些物资,不能全部运回日本。要留一部分在沪上。”陈默看着他,“沪上也需要物资。没有物资,沪上就乱了。沪上乱了,你们什么都运不走。”
佐藤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陈默心上。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留多少?”
“三成。”陈默应声,没有半分犹豫。
“三成?”佐藤重复了一遍,眉峰皱起来,“大本营要的是足额上缴,扣掉三成,我没法交代。”
“课长,足额上缴了,沪上的粮价、煤价不出半个月就会翻三倍,到时候市民抢粮、工厂停工,连码头工人都要罢工,别说三成,最后您连一成也运不出去。”陈默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平稳,“您留三成在这儿,稳住了市面,后面每个月都能按时往外运,算下来,您给大本营交的只会比硬抢多,不会少。”
佐藤沉默着,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根,陈默伸手给点上。烟雾慢悠悠升起来,模糊了佐藤的脸。
佐藤盯着他,盯了很久。“陈桑,你这是在跟大本营讨价还价。”
“不是讨价还价。是实事求是。”
佐藤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帮你挡。可你能搞到多少?”
“我说了,够沪上撑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呢?”
“三个月之后,再说三个月之后的事。”
佐藤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笑了。“陈桑,你是我见过胆子最大的人。”
陈默没说话,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晚上,他回到安全屋。秦雪宁在等他,桌上放着一碗汤,还冒着热气。他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今天佐藤找你什么事?”
“大本营下了动员令,要加大物资掠夺力度。”
她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我名下有运输线,能搞到物资。我答应佐藤,给沪上撑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呢?”
“三个月之后,再说。”他看着窗外,“我需要资源。更多的资源。”
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陈默,你要小心。搞物资这种事,搞不好会暴露。”
“我知道。可那些物资,能救人。”
第二天,陈默开始动用他名下的那些运输线。一条从南洋到沪上的海上运输线,两条从华北到沪上的陆路运输线。他用了几年时间,一点一点建起来的,平时不用,就是为了这种时候。他调了一批物资——大米、面粉、药品、棉布,装车,运进沪上。
佐藤看着那些物资,拍了拍陈默的肩膀。“陈桑,你救了我。”
陈默摇摇头。“不是我救您。是物资救您。”
佐藤盯着他,盯了很久。“陈桑,你这个人,我看不透。”
陈默没说话。转过身,走了。
那些物资,一部分给了特高课,一部分给了76号,一部分给了军统——不是白给,是换情报。他要的是更多的资源,更多的情报,更多的筹码。
晚上,他坐在安全屋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物资清单、运输路线、库存数量,还有——下一步的计划。秦雪宁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张纸。
“陈默,你写的这些,能实现吗?”
“能。”
“需要多久?”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她没再问了。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煤油灯的光里,瘦削的,笔直的,像一棵松树。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陈默抬起头,看着那道光,眯了眯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秋天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