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林远志出发。
他在巷口叫了一辆出租车,坐到长途汽车站,转了一趟去老家的班车。
车里乘客不多,前排坐了一个老太太,脚下放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有几只捆着脚的鸡,偶尔发出咕咕的声音。
后排坐了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
林远志把背包放在膝盖上,从侧袋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硬壳的旧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行父亲林念苏的笔迹还在:“老家书房,地板下面。”
他把笔记合上,放回背包,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下午一点半,车终于到了老家县城。
他下了车,沿着老街走了一段,拐进那条窄巷子。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弯曲的枝干朝巷子里伸过去。
巷子里的水泥路面被压出了几道浅坑,坑里有积水。
他走到老院子门口,伸手推了一下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响声,朝里转开了。
院子里很安静。
那棵枣树还在,树冠比记忆里更大,枝头零星挂着几颗没摘的枣,颜色暗红,皱皱巴巴的。
石桌还在原来的位置,桌面上的灰积了薄薄一层,边缘有几片落叶被风扫到桌面上。
他穿过院子走进屋里,客厅的家具都罩着白布,布面上落了一层均匀的灰尘。
他没有停留,直接前往书房。
书房窗户关着,百叶帘拉了一半,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书桌旁边的地板上。
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他蹲下来,把书桌移开了一点,露出下面的地板。
地板是老式的木条拼成的,表面刷了一层深棕色的漆,边角有几处磨白了。
他用手掌在地板上拍了几下,听声音。
靠近墙根的地方有一块木条的声音偏空,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他用钥匙的边缘插进木条之间的缝隙,撬了一下,木条松动了。
他把它取下来,露出下面一个大约两尺见方的空间。
里面放着一个旧木匣,匣盖上有暗红色的漆,边缘磨毛了。
他把木匣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匣盖没有锁,一抬就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本笔记本,封面颜色和那本深蓝色的一样,只是更旧,边角翘起来了。
他拿出最上面一本翻开。
第一页是爷爷林杰的笔迹,字迹工整,墨迹颜色偏黑,像是刚写完不久。
页面上写着一行字:“标记观察记录。第一册。起始日期:2062年春。”
他往下翻,内容很密,每一页都记满了数据和简图。
有基因序列的片段,有家族成员的标记检测结果,有时间轴上的事件标注。
他翻到某一页,上面画了一张家族谱系图,从他爷爷开始,往下是父亲,再往下是他自己。
每一代人旁边都标注了标记的有无和具体位置。
爷爷那一栏写着“无标记”。父亲那一栏写着“有标记。第17号染色体短臂。724-731位点”。他自己那一栏写着“有标记。同一位置。完整遗传。”
他把笔记翻到下一页,出现一段更长的文字,像是爷爷赶时间写下的。
内容大致是:“标记的遗传方式不符合孟德尔规律。我检测了三代人的基因组,标记在有标记的个体中完整传递,没有出现片段交换或重组。这意味着标记不是基因序列的一部分,它是独立的信息单元,附着在染色体上,不参与减数分裂的随机分配。它的传递方式更接近质粒或病毒整合。这并不是遗传,而是写入。”
他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了一段被红笔圈出来的内容:“写入发生的时间点可能在胚胎发育早期。标记不是在受精时传入的,是在胚胎发育到一定阶段后被外部写入的。我收集了十二个家族的基因数据,所有标记携带者的标记嵌入位置都在同一染色体区域,嵌入方向一致,嵌入时间一致。这说明写入过程是标准化的,由外部系统执行。”
他合上这本笔记,放回木匣,拿起第二本。
第二本的封面更旧,页面上贴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图表,有一张是全球标记携带者的分布地图,红点密度高的区域用铅笔圈了出来,圈旁边写着“作物推广区”。
还有一张是标记活跃度的时间曲线图,横轴是年份,纵轴是活跃度指数,曲线在最近十年出现了明显的上升拐点,拐点旁边标注了一行字:“与基因编辑作物大规模推广时间吻合。”
第三本笔记最薄,只有十几页。
封面内侧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台老式仪器,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老人。
林远志认出了那个老人,那是沈建国,沈若溪的祖父。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沈建国,1993年。骨基质样本首次发现。样本转送远见基因后失联。”
他翻到第三本的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爷爷的笔迹,每个字都很清楚:“如果你看到了这一页,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标记是钥匙。造物主用它锁住我们,也用它观察我们。唯一的办法是让它失效。”
林远志把三本笔记叠好放回木匣,盖上匣盖。
他坐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拿出手机翻到沈若溪的号码拨出去。
“沈若溪。”
“嗯。”
“我找到了。三本笔记。在老家书房地板下面。里面有完整的家族基因数据、全球标记分布图和标记活跃度时间曲线。还有一段话,是我爷爷写的。”
“什么话?”
“标记的遗传方式不符合孟德尔规律。它并不是遗传,而是写入。写入发生的时间点在胚胎发育早期,由外部系统执行。标准化的,每个标记携带者的嵌入位置和方向都一致。”
沈若溪回应道:“那就能解释为什么你爷爷没有标记,但你父亲和你都有。标记不是从父母那里继承的,是在胚胎发育过程中被写入的。你父亲的标记是写入的,你的标记也是写入的。每一次写入都是独立的,但位置和序列一致,所以看起来像是遗传。”
“对。爷爷在笔记里说,他收集了十二个家族的基因数据,所有标记携带者的标记嵌入位置都在同一染色体区域,嵌入方向一致。这是标准化的外部写入。”
“谁在执行这个写入?”
“笔记里没有写名字。但有一张全球标记分布图,红点密集的区域和基因编辑作物的推广区域完全重合。”
沈若溪又说:“所以你爷爷已经查到了作物和标记之间的关联。他收集了数据,但没有找到写入的执行者。”
“对。但他在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他说标记是钥匙。造物主用它锁住我们,也用它观察我们。唯一的办法是让它失效。”
“让它失效。怎么失效?”
“不知道。他没写。但他把数据留下来了。三本笔记,全部数据都在。如果我们能解码这些数据,也许能找到办法。”
沈若溪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明天把笔记带回来。我在实验室等你。我们一起看。”
“好。”
挂了电话,林远志把手机收起来,锁好院门,打了一辆车,前往县城汽车站。
在他的背包里,最上面那本笔记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字他没注意到。
那行字写在页脚处,字迹极浅,用铅笔写的,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内容只有五个字:“沈建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