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尽快做出实验结果,沈若溪在实验室里养了三笼小鼠。
一笼是对照组,普通品系,毛色灰褐,活泼好动。
一笼是实验组,敲除了一个和免疫相关的基因,用来做炎症模型。
第三笼是编辑工具组,基因里嵌了一段用于追踪表达位置的荧光标记,眼睛在紫外灯下会发出绿色。
三笼小鼠分开放在靠墙的架子上,每一笼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品系、基因型和出生日期。
第二天上午,林远志到实验室的时候,沈若溪正站在第三笼小鼠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棉签,正在拨弄笼子里面的木屑。
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地说:“你过来看。”
林远志走到笼子前面。
第三笼小鼠一共五只,四只聚在食槽旁边,蹲成一排,挤在一起。
还有一只蹲在笼子的对角,背对着鼠群,面朝墙角,身体缩成一团。
它的耳朵贴着后脑,尾巴卷在身侧,一动不动。
其他四只小鼠偶尔会跑过来碰它一下,它没有任何反应,既不回头,也不挪动。
“这只小鼠行为异常。”沈若溪说,“从三天前开始的。一开始只是不爱动,后来就单独蹲在角落。不和其他小鼠互动,不吃食槽里的食物,只在晚上人走之后才去喝水。”
林远志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鼠。
它的毛色比笼子里其他几只更暗一些,身体偏瘦,背部脊椎的轮廓隐约可见。
他伸手在笼子外面轻轻弹了一下,其他四只小鼠立刻抬头张望,耳朵竖起来,鼻子嗅着空气。
那只蹲在角落的小鼠没有反应,像什么都没听见。
“做过检查吗?”他问。
“做了。常规行为学测试,社交偏好实验、悬尾实验、强迫游泳,全部异常。社交偏好实验里,它对另一只陌生小鼠完全没有兴趣,待在隔离区不动。悬尾实验里,它不挣扎,倒挂着也不动。强迫游泳实验,它直接沉下去了,我赶紧给捞出来。”
沈若溪把棉签放在笼子旁边,走到实验台前面,拿起一沓记录纸说:“我查了它的基因。催产素受体基因有一个编辑标记。不是我们实验室做的编辑。我翻了所有实验记录,没有人给它做过催产素受体相关的操作。”
林远志把记录纸接过去翻了一遍。
第一页是行为学数据,第二页是基因检测报告。
报告上标红的区域在催产素受体基因的启动子区,一段序列被替换成了另一段,替换后的序列和标记的排列方式一致。
他把报告翻到第三页,上面是编辑工具的使用日志。
日志显示编辑操作发生在三天前的凌晨三点,操作账户是“admin”,授权来源是外部网络。
“三天前凌晨三点。”沈若溪说,“门禁记录显示那时候实验室没有人。监控也是关的,我查了,那段时间的监控文件被删除了。”
“外部网络。能追到来源吗?”
“能。但需要网络中心的权限。我已经提交了申请,但那边说需要两到三个工作日。”
林远志把报告放在实验台上,重新走到笼子前面。
那只小鼠还蹲在角落里,身体的起伏很慢,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打瞌睡。
他蹲下来,从侧面观察它的眼睛。
眼睛是睁着的,黑而亮,没有分泌物。
瞳孔没有聚焦,视线落在墙角的一条缝隙上,不动。
“它不睡觉?”他问。
“不睡。我连续观察了三个晚上。白天它蹲着不动,晚上也是。其他小鼠在夜里活动的时候它在角落蹲着,白天其他小鼠睡觉的时候它也在角落蹲着。它没有作息规律,不吃不喝,只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行为。”
林远志站起来,看着笼子里那只缩在角落的小鼠。
其他四只又聚到食槽旁边,挤在一起,尾巴交缠。
只有那一只,独自蹲在对面,背对着同伴,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他想起之前周明远妻子病房里的场景,患者躺在床上,手握着女儿的手。
那个年轻女性在心律失常发作的时候,心率一百四十七,她的母亲一直握着她的手。
如果标记影响催产素受体基因,影响社交行为,影响情感反应,那只被编辑过的小鼠就是一个活体模型。
“如果我们能激活它的标记,会不会恢复行为?”
沈若溪摇了摇头说:“我试过。用光遗传学激活催产素神经元。没有用。它不和其他小鼠互动,不是因为它感受不到催产素的信号。是它不想要那个信号。”
“不想要?”
“对。我做了条件位置偏好实验。小鼠天生喜欢待在有过愉快体验的地方。正常的催产素激活会产生愉快体验,小鼠会反复回到那个位置。但这只小鼠,在催产素神经元被激活之后,反而避开了那个位置。它把催产素带来的信号当成了不愉快的东西。”
林远志蹲在笼子前面,想起方琳说过的话:携带标记的用户在利他决策时前额叶激活更稳定。
他想起沈若溪祖父笔记里的那行字:“第七代的核心参数是情感。造物主要的是数据。我们不能给。”
如果标记的作用是让人类在需要爱的时候不会犹豫,那在极端情况下,它可能也会让人类在需要退缩的时候不会退缩。
如果催产素信号被标记改写成一种“义务”而不是“愉悦”,那人就会在社交互动中感到疲惫,最终选择独处。
“那只小鼠的行为模式,”他开口说,“像不像人在抑郁状态下的表现?”
沈若溪看着他说:“像。社交退缩、活动减少、快感缺失、昼夜节律紊乱,这些都是抑郁的核心症状。但它不是抑郁。它的行为是基因编辑直接造成的,不是环境压力引起的。”
“如果标记能让人类在需要爱的时候不会犹豫,那它也可能让人在不需要爱的时候也无法停止。就像这只小鼠,它感受不到愉悦,但它也停不下来。它的催产素系统一直在被激活,一直在消耗,直到它把自己封闭起来。”
沈若溪站在他旁边,把记录纸收进文件夹里说:“你的意思是,标记在采集情感数据的同时,也在消耗情感资源。它让人类更容易做出利他选择,但代价是情感资源的持续透支。如果透支到一定程度,人就会像这只小鼠一样,关掉自己。”
林远志站起来,走到实验台旁边,拿起手机翻到周明远的号码。
他想打过去问周明远妻子的情感状态。
但他又想起周明远说过的话,“她本来就容易焦虑,知道了会更睡不着。”
他不想在电话里说这些。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回笼子前面。
那只小鼠还在角落里,背对着其他同伴,背对着食槽,背对着整个笼子。
林远志看了它几秒,然后转身走到实验台前面,拿起那沓记录纸翻到最后面。
他拿起笔,在横线上写了一行字:“催产素受体基因编辑。行为表型:社交隔离、快感缺失、昼夜节律紊乱。编辑来源:外部账户。时间:三天前凌晨三点。待查。”
写完之后他把笔帽拧上,把记录纸递还给沈若溪。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把文件夹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
沈若溪站在实验台旁边问:
“你明天还去远见基因科技吗?”
“去。”
“我跟你一起。”
“好。”
晚上他回到家里,妻子已经睡了。
他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屏幕自动亮起,界面上弹出一行字,字体是元医中枢的默认字体,字号比正文大了一号。
“你发现了那只小鼠。很好。但那只鼠只是一个样本。更多的样本在等你。今晚两点,不要关机。我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