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受卫健委委托，林念苏被安排下乡调研。
调研地点是江东省最偏远的贫困县，清远县。
当年的假病历案就在这里，赵小禾带他去找证据的那个夜晚，他到现在还记得。
五年过去了，清远县的医保基金已经规范了，假病人没有了，但新的问题又来了，老人没人照顾。
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七八十岁的老人，还得自己种地、自己做饭、自己看病。
摔倒了没人扶，生病了没人管，死了可能都没人知道。
车辆颠簸了三个半小时，下午一点半，到了清远县。
县卫健委的人打电话要来接他，他没同意。
自己在县城一个人租了辆车，自己开着前往基层。
车子在盘山路上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大山深处的一个村子。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盹。
林念苏下了车，走过去。
“大爷，问一下，这个村叫什么名字？”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抬起头，眼睛浑浊，看了他好几秒。
“王家沟。”
“大爷，您多大年纪了？”
“七十八。”
“身体还好吗？”
“还行。就是腿不行了，走不远。”
“您一个人住？”
“一个人。老伴走了，儿女在外地。”
老头指了指旁边的一个老太太说：
“那是老张家的，八十了。她照顾我三年了。我给她家劈柴，她给我做饭。互相帮忙。”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她看着老头，嘴角微微一笑。
林念苏问道：“你们这是……互助养老？”
老头没听懂。
“什么互助？”
“就是互相照顾。你帮她，她帮你。”
老头笑了，略带害羞的说：
“年轻人，那不叫互助，叫搭伴过日子。她没老伴了，我也没老伴了，凑一块，有个说话的。”
林念苏会心的笑了笑。
这里的老人不进城，不进养老院，就在村里，互相照顾。
你帮我劈柴，我帮你做饭。
你帮我打水，我帮你喂鸡。
成本低，效果好，老人不离开熟悉的环境。
这不就是最好的养老模式吗？
“大爷，村里像你们这样的多吗？”
“多。多了去了。年轻人都出去了，剩我们这些老家伙。不互相帮，谁帮？”
林念苏站起来，在村里转了一圈。
确实看到了很多这样的“搭伴”：七十岁的照顾八十岁的，八十岁的照顾九十岁的。
低龄健康老人照顾高龄失能老人，政府补贴一点，村集体支持一点，老人子女出一点。
不花钱，或者花很少的钱，但老人有人照顾了，有人说话了。
回到县里，林念苏把调研情况整理成报告，发给了父亲。
“爸，我在清远县发现了一种新模式。农村互助养老。低龄健康老人照顾高龄失能老人，政府补贴一点，村集体支持一点，老人子女出一点。成本低，效果好，老人不离开熟悉的环境。建议在全国推广。”
父亲很快回复:“数据呢？”
“还在收集。但初步看，每个老人每月成本不到两百块，比机构养老便宜十倍。”
“效果呢？”
“老人满意度高。有伴了，不孤独了。有人照顾了，也不怕摔了。”
“好。你组织专家评估。如果可行，全国推广。”
林念苏组织了一个专家团队，有民政部的、有社科院的、有大学的。
他们在清远县待了一个月，走访了几十个村子，访谈了上千位老人。
数据出来了，互助养老模式下，每个老人每月的平均成本是一百八十元，其中政府补贴五十元，村集体补贴五十元，老人子女出八十元。
老人的生活质量显着提高，跌倒率下降了百分之六十，孤独感下降了百分之八十，死亡率没有明显变化。
评估报告写得很好，数据翔实，结论清晰，建议在全国农村地区推广互助养老模式。
林念苏把调研报告发到了网上，第二天，便接到了央视打来的电话。
“林司长，我们是《焦点访谈》的。看了您的报告，想做个节目，介绍一下农村互助养老的模式。您能配合吗？”
林念苏想了想说：“配合。但主角不要拍我，要拍那些老人。你们去清远县，拍那些互相照顾的老人，他们才是主角。”
记者去了清远县，在王家沟待了三天，拍了很多素材。
回来以后剪辑了一期节目，标题叫《搭伴过日子》。
节目里，八十岁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让无数人泪目。
“我照顾老张三年了，他是我邻居，也是我的伴。他走了，我就没人说话了。”
老太太说完那句话，镜头切到了老张的遗像。
老张已经去世了，走之前，老太太一直照顾他。
林念苏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爸，看了《焦点访谈》吗？”
“看了，这就是真实的农村互助养老。念苏，你抓紧推广，我看可行。”
很快，推广互助养老模式的通知发到了各省市。
林念苏要求各地摸底调查，因地制宜推广。
不搞一刀切，不强求全覆盖，能推多少推多少。
其实，很多地方已经在做了，只是没形成制度。
四川某县，村里自发组织“老年协会”，低龄老人照顾高龄老人，政府给一点补贴。
湖南某县，搞“时间银行”，年轻人照顾老人，攒积分，老了以后兑换服务。
山东某县，搞“邻里互助”，一个党员包几户老人，每天上门看看。
这些模式，成本低，效果好，老人满意。
但推广过程中也遇到了阻力。
民政部门说没有预算，财政部门说没钱，乡镇干部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念苏一个个打电话，协调资金，督促落实。
事情正在一步一步往好的方向走。
正当大家看到希望的时候，小孙接到一个举报：“林司长，有人举报互助养老涉嫌非法用工。”
林念苏握着手机，愣了一下问：“谁举报的？”
“匿名信。寄到人社部的。说互助养老模式中，低龄老人照顾高龄老人，没有签订劳动合同，没有缴纳社保，属于非法用工。要求人社部查处。”
林念苏瞬间火了：“这他妈是互助，不是用工。你帮我劈柴，我帮你做饭。这是人情，不是买卖。”
“林司长，话是这么说，但法律上确实有模糊地带。人社部的人说了，如果严格按《劳动合同法》来，这种模式确实有问题。”
“什么问题？”
“老人之间互相照顾，算不算雇佣关系？如果算，就要签合同、交社保、按最低工资标准付钱。如果不算，那出了事谁负责？老人摔了，谁赔？”
林念苏没接话，反问道：“小孙，举报信是谁写的？能查到吗？”
“查不到。匿名信，Ip在境外。但内容很专业，像是业内人士写的。可能是民办养老机构的人，互助养老推广了，他们生意就少了。”
林念苏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爸，有人举报互助养老非法用工。”
父亲回复:“谁？”
“匿名信。可能是民办养老机构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
“不理。”
“不理就对了。互助养老是好事，好事就要坚持，不要理会他们”
林念苏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通知，翻到最后一页。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最后加了一句话：“互助养老是基于邻里互助、亲情互助的自发行为，不是市场行为，不是雇佣关系。各相关部门在执法过程中，应充分考虑农村实际，不得机械套用城市法律法规。”
加完了，他把通知递给小孙说：
“发出去。”
小孙接过去看了一眼，谨慎的问：“林司长，这句话可能不合规。人社部那边会有意见。”
“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小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很快，小孙便发来消息:“林司长，人社部的回函到了。他们说，互助养老不构成非法用工，但建议各地在推广过程中注意风险防控，避免发生纠纷。”
“好。风险防控，我来定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