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顾青岚又说:“念苏,还有一个事,赵小禾跟我说,听说周建国前天晚上被纪委带走问话了。问了十二个小时,今天早上才放回来。出来以后,他的办公室被搬空了,所有病历、诊断书、签字记录,全被拉走了。”
“谁干的?”
“不知道。可能是纪委,也可能是医院自己的人。赵小禾说,周志强那天也在医院,脸色很差,打电话的时候摔了一个杯子。”
第二天一早,林念苏去了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写报告。
标题为:《关于完善精神障碍诊断复核机制的建议》,他写道:
“目前,我国精神障碍诊断基本由一家医院、一个医生说了算。没有复核机制,没有申诉渠道。一旦被诊断为精神障碍,患者即失去财产权、监护权、婚姻自主权。这种权力,放在任何一个人手里,都是危险的。以某某精神康复医院为例,过去五年,该院收治的偏执型精神障碍患者中,超过百分之六十在住院期间或出院后三个月内,发生了重大财产转移。其中大部分患者离婚,子女被送走,房产被过户,存款被转走。而这些患者的共同特征是,入院前无精神病史,入院后无系统精神科检查,诊断依据仅为一纸诊断书,签字医生均为同一人。”
他停了一下,翻出赵德厚的材料。
“患者赵德厚,男,46岁,因妻子出轨要求离婚,被妻子以家暴导致精神失常为由送入该院。住院期间,妻子将其名下房产过户,存款转走,女儿送入寄宿学校禁止探视。出院后,赵德厚多次申诉,但因无法证明自己没有精神病,被法院驳回。”
他又翻出王德胜的材料。
“患者王德胜,男,52岁,某区工商局科长。因妻子与医院院长周志强存在亲属关系,被以偏执型精神障碍送入该院。住院期间,妻子将其名下两套房产中的一套过户,存款转走一百二十万。出院后,王德胜向纪委、公安、法院多次举报,均因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他把这些案例一条一条写进报告,每一个案例后面都附了证据编号。
写到最后一段,他写出了自己的建议:
“一、建立精神障碍诊断复核委员会,由三名以上不同医院的精神科医生共同诊断,缺一不可。二、强制住院必须经法院批准,紧急情况下的临时住院不得超过七十二小时,逾期须法院裁定。三、建立全国精神障碍诊断信息平台,患者跨地区就医时,诊断信息共享,防止异地重复诊断。四、明确法律责任,对故意误诊、滥用诊断权的医生,依法追究民事、刑事责任。”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改了三个地方,加了两条补充说明。
然后保存文档,生成pdF格式。
父亲打来电话。
“念苏,报告写完后先发给我看看。”
他把pdF发到父亲邮箱。
等了十几分钟,父亲打来电话:“你把报告正式提交给院里。我这边已经跟卫健委打了招呼,他们会受理。”
“爸,这次能改吗?”
“能。我带个头,以全国人大代表身份提立法建议。你写报告,我提建议,两边一起推。”
他把报告打印出来,厚厚一摞装在牛皮纸信封里封好。
收件人写的是院办公厅,下面一行小字:“关于完善精神障碍诊断复核机制的建议”。
拿着信封,走出办公室。
第二天下午,院办公厅打来电话。
“林念苏同志吗?我是院办公厅秘书三局的。您的报告领导看了,很重视。有几个问题想跟您核实一下。”
“您说。”
对方问了三个问题。
证据是否属实,案例是否真实,数据是否有据可查。
林念苏一一回答,每一条都有出处,每一个数字都能对上号。
对方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领导说,这个报告很有价值。会尽快安排相关部门研究。”
当天晚上,林念苏回到家,打开邮箱。
院办公厅的正式回函已经到了,意思很明确:“建议已收到,将纳入精神卫生法修订草案研究范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把回函转发给了父亲。
父亲回复:“好。下一步,立法。”
林念苏正要放下手机,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林医生,管好你的嘴。”
这句话他知道是谁写的。
不是周志强,周志强不会用这种措辞。
大概率是老刘那边的人。
那个“打招呼的老领导”虽然被带走了,但他在外面还有人。
那些人不会因为老刘进去了就收手。
他们在等,等风头过去,等案子降温,等证据消失。
然后重新来过。
他拿起手机,给赵德厚发了一条消息:
“赵德厚,这几天小心点。不要单独出门。有人敲门不要开。”
过了很久,赵德厚回复:“林医生,怎么了?”
“有人盯上我了。可能会对你们动手。”
“林医生,我不怕。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
林念苏回复说:
“赵德厚,你听我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活着。活着等案子结束,活着把房子要回来,活着看你女儿长大。不能出事。”
“林医生,我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林念苏去了省人民医院。
赵小禾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摊着几份新整理的材料。
“林司长,又有三个病人联系我了。都是最近被送进去的,手法一模一样。”
“赵德厚怎么样了?”
“昨天我去看过他。还在那家医院,换了个病房。周志强把他从原来的病房调走了,换到了二楼,靠护士站近。可能是怕再出事。”
“王德胜呢?”
“在家。昨天纪委的人去找他了,问了他三个小时。他把所有材料都交了。”
“纪委的人?哪个部门的?”
“省纪委监委的。专门负责这个案子的专案组。”
林念苏愣了一下。省纪委监委的专案组,已经介入了。
“他们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把材料拿走了,让他签了字,按了手印。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案子,会查到底。林司长,立法的事,能成吗?”赵小禾问。
“能。”
“什么时候?”
“快了。”
他转过身,看着赵小禾。
“赵小禾,这段时间,你也要小心。你是证人,你是掌握证据最多的人。他们要是动手,第一个就是你。”
“我不怕。林司长,我爸当年被关进去的时候,没人帮他。他死了,现在我不能怕。”
林念苏的眼眶红了。
他走出办公室,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
父亲发来消息:“念苏,立法建议已经进入人大议程。下个月一审。”
他回复:“爸,有人给我发威胁短信了。”
“说什么?”
“管好你的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回复:
“你把号码发给沈明。他会处理。”
“好。”
“还有,这段时间,你不要单独行动。去哪儿都跟清岚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