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妃回到自己宫中,把今日竹亭里的对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小杨妃这次在皇后手里吃这么大个亏,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且皇储之争,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以废太子与二皇子之间的恩怨,一旦废太子登上那个位置,小杨妃母子绝没有活路。
自从皇上病了之后,皇后所做的每一件事情,不只是小杨妃心惊,便是她都觉得像是早有准备。
得益于这些年她膝下无子,且不争不抢,不管是皇后还是小杨妃,都与她没有利益之争,故而她的处境还算可以。
但是,如果一定在皇后与小杨妃中选一个的话,她更倾向于小杨妃。
小杨妃这人得宠时虽然张扬,但是却并不会无缘无故欺辱底下的小嫔妃。
皇后虽说宽厚之名远扬,但是这些年在她手下挨罚丧命的嫔妃却不是没有。
虽然大多并不是皇后亲自所为,但是若没有皇后之意,下头那些拜高踩低的宫人哪里敢那么嚣张。
只不过往日这些事情与她没什么干系,她为自保也从不会多事,即便是看到了也只会装作看不到。
可现在要做选择了,云妃的心思却十分清晰,与豺狼图谋必被豺狼吞噬。
杨昉可是御前禁卫统领,照律他只能听从陛下之命,但是如今却处处以皇后为尊,显然不那么简单。
小杨妃话中之意也是告知她,她怀疑皇后与杨昉早有勾结,若是这样的话,好像一切都说得通了。
有了杨昉相助,封锁御前简直轻而易举,数百禁卫只要封住一道道宫门,她们这些宫嫔又能有什么办法闯出去。
皇后素有贤名,如果她能掌控太医院的医正,就等同于掌握了皇帝的病情……
简直太可怕了。
需要解除朝臣疑惑时,就让皇帝清醒几分见一见朝臣,在后宫一步步逼迫小杨妃母子至绝境,若是能逼得他们母子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岂不是就能名正言顺诛杀,然后再假借二皇子谋逆不孝一事,以皇帝之名接废太子回宫……
云妃想到这里已经不敢想了,后背上冷汗淋漓,她之前还有些不明白,皇后这么耗着图什么……
小杨妃这次与她会面,让她知道了更多的事情,尤其是二皇子中毒一事,皇后救子的野心昭然若揭。
皇后这是要一步一步将废太子从泥潭中干干净净地拉出来,宫内尚且如此,宫外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她已经许久没跟家里人联络过了,小杨妃找上她合作,只怕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们母子被皇后盯着,处处受限,不要说跟宫外联系,便是想要见皇帝一面都做不到。
她不一样,她与皇后没有纷争,眼下皇后无事肯定不会盯着她,且她没有子嗣,而且父亲还在通政司,即便是不拉拢她,也不会在现在这种时候针对她。
她自然可以与家人联络,但是现在的往来信件只怕不安全了。
云妃紧紧蹙眉,若是跟小杨妃合作,又该如何跟父亲说,父亲会同意吗?
这种事关全族的大事,必然要慎之又慎。
云妃在窗前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沉成了墨色,宫灯次第亮起,她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终于有了计较。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的微光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了几个字,吹干墨迹,折好,封口,用黄绫函封。交给自己的贴身宫女芳苓。
“照以前的规矩将信送去我父亲那里。“
芳苓应了一声,将东西接过,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低声说道:“娘娘,您刚跟杨妃娘娘见了面,就有信送出宫,只怕皇后娘娘那边会起疑心。”
“正是因为如此,才要今天送。”云妃看着芳苓,“皇后向来多疑,且我与杨妃分开时故意闹得不愉快,此时与父亲写信诉苦实属人之常情。”
“娘娘说的有道理,以前您若有不开心时也会写家书。”芳苓笑道。
“还照以前那般送出去,不用避着人,越是这般大方越不会引人怀疑。”
“是,只是这样的话,大人能明白娘娘的意思吗?”
“会的,父亲一向疼爱我,必能看得懂。”提起自己的父亲,云妃脸上的神色柔和许多。
当年选秀,父亲并未想过让她留在宫中,只是想要走个过场,偏太后看中了她留了下来,她至今记得父亲送她进宫那日通红的双眼以及满心的愧疚。
父亲说,不争不抢,活着为重。
这些年她很听父亲的话,所以活到了现在。
那些费尽心机往上爬的宫妃,一茬一茬不知死了多少。
父女连心,她的信,别人看不明白,父亲必然能看明白。
宫中有自己的规矩,凡宫妃家书必用御赐黄绫函封,钤“鸾仪印信”于骑缝。函外注明年月时辰、收件人官职,付掌笺内侍登记入簿。
她这封信会先送去宫内监加印鸾仪印信,等同于将信交到凤仪宫皇后手中。再送去宫闱局,由女史记录登册,最后再送去内廷司,由内廷司送到丁家。
此时,韩胜玉自然不知小杨妃母子的动作,陈氏住的地方被靖襄公府的人暗中看管住了,不管是她还是韩家其他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不能出现在陈氏面前。
只要陈氏能稳得住,事情就能平顺过关,就怕陈氏撑不住……
好在陈氏那边并没有不好的事情传来,但是这件事情终归郭氏还是知道了。
郭氏得知此事,是因为收到了兄长的来信。
乔姨娘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儿,“你说舅太太不知是怎么想的,娘家再好,她也是嫁出去的姑娘,力所及帮衬是应该的,但是她这样做着实太过了。”
这几日韩胜玉只要回府就来陪着乔姨娘吃饭,她的气色越来越好,整个人都精神多了。
人有了精气神撑着,这八卦的心思就遮不住了。
韩胜玉笑着看着乔姨娘,“不盯着程姨娘跟白姨娘,怎么又问正院那边的事情了?”
“我这不是觉得夫人可怜吗?”乔姨娘哼了一声,“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韩胜玉乐了,随即正色道:“夫人现在跟当初可不一样了,凡事都会为自己的子女着想更多,舅太太那边的事情有父亲在外头盯着,夫人顶多生闷气觉得丢脸,其他的不会管的。”
“这要是管什么时候是个头?”乔姨娘摇摇头,“那舅太太可不是好相与的,这回退一步必然有下一回,再说就凭她当初对大姑娘做的那些事情,夫人若是帮她,只怕寒了大姑娘跟大姑爷的心呐。”
“姨娘说得对,便是看着大姐姐,夫人也不会管的。”
“就是苦了郭舅爷了,说起来郭舅爷是真不错。”
郭家的事情,韩胜玉自然不会多嘴,陈氏再不好,也是郭舅爷明媒正娶的妻子,当年陈氏算得上是下嫁,有那么一个岳父压在头上,陈氏举止跋扈些也不奇怪。
如今陈老爷子人没了,但是陈氏依靠娘家帮扶娘家也已经养成了习惯,很难改了。
韩胜玉正想着,就听着乔姨娘说道:“玉儿,你将来可不能跟陈氏一样,就算是要帮娘家也要适可而止。”
韩胜玉抬头看着乔姨娘,就见她眉心紧锁,眸光落在虚处,一字一字的说道:“你过得好了,韩家就算是真遇上什么劫难,有你在就还有翻身的希望。可要是你跟舅太太一样无节制的帮扶娘家,就怕殿下恼了你,那你可怎么办?女子嫁了人,终归还是要靠着夫婿过日子的,你可不能糊涂。”
韩胜玉没想到乔姨娘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愣在那里。
乔姨娘没发现女儿的异样,继续说道:“你弟弟们终归会长大,他们会成为韩家顶门立户的人。七尺男儿哪有靠姐姐的道理,别把他们的骨头养软了。
给人家做媳妇就不一样了,进了别人家门就要守别人家的规矩,等将来你上有长辈夫婿,下有子女绕膝,就会知道过日子的不容易了。”
韩胜玉:……
听乔姨娘这样说,她都不想嫁人了。
韩胜玉没跟乔姨娘说什么女子也能靠自己的话,乔姨娘自己是给人做妾的,一辈子靠着男人过日子,就算是跟郭氏斗,也不过是在这四角院墙的天空下。
她有一颗爱女儿的心,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给女儿最好的,这就足够了。
乔姨娘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韩胜玉说话,韩胜玉不时应一声,乔姨娘的心情就好得不得了。
转瞬又说起了程姨娘跟白姨娘,乔姨娘火气就来了。
韩胜玉也知道一些情况,郭氏是正房夫人,乔姨娘有孕在身,她爹在秦州的时候够不着,这不是回了金城吗?
两位姨娘的心思就活泛了,甚至都穿得花枝招展的去二门等人,郭氏知道了气得不行,狠狠罚了二人。
程姨娘跟白姨娘不敢跟郭氏顶嘴,但是对上乔姨娘还是会说几句酸话的,话里话外的都是说乔姨娘霸道。
大约是因为乔姨娘这一胎怀的过于悲春伤秋,动不动就爱哭,韩应元就总记挂她,除了去郭氏那边,就往乔姨娘这里来。
这可不是戳了程白二人的心窝子,郭氏就罢了,那是正房夫人哪是她们敢比的。
但是乔姨娘有孕在身还不消停,她们可不是要搞点动作。
郭氏也没惯着她们,抓住把柄就把二人禁足了,面壁思过抄写家规,谁也别想出来惹事。
韩胜玉乐得不行,乔姨娘见女儿笑,自己那点郁气也飞走了,不由跟着笑道:“夫人还说我是个没脑子的,我没脑子又怎么样,还不是生了你这么个聪明的女儿。程姨娘白姨娘倒是聪明,还不是被禁足了。”
“姨娘说的是。”韩胜玉笑着附和,乔姨娘开心就好,归根结底还是她有子女傍身底气足,程白二人没有孩子,自然只能争宠爱了。
不过,现在她爹为外头的事情都忙的鞋打脚后跟,哪有心思放在后宅。
想到这里,韩胜玉浅浅一笑,也不跟乔姨娘说太多,她现在自己能把自己哄高兴,形成一个良性循环就极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等乔姨娘有了困意,韩胜玉便起身告辞,出了乔姨娘的院子,韩胜玉正琢磨着回自己的院子还是去书房的时候,如意急匆匆的跑来,见到她就道:“姑娘,二姑娘回来了,正在夫人那边,让您过去呢。”
韩姝玉回来了?
韩胜玉眼睛一亮,拔腿就往正院走,韩姝玉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回来,罗氏是不是有动静了,她可是靖襄公的女儿,说不定能看出点什么。
韩胜玉一踏进正院的院子,就听到韩姝玉的声音透过窗子传出来,正在骂陈氏呢。
“黄鼠狼给鸡拜年能有什么好心思,大姐还怀着孕呢,她就敢去堵她,这是一点良心也没有了。娘,你可不能糊涂,我舅舅现在不知怎么样了,别被舅母气出个好歹来才是。”
好家伙,嫁了人就是不一样,高嫁更是不一样,韩姝玉都敢在郭氏面前恨不能指着陈氏的鼻子骂了。
院子里的下人早就被打发走了,守门的是郭氏的心腹芍药,见韩胜玉进来,忙快步下了台阶请安,“三姑娘来了。”
她这一喊,屋子里韩姝玉的骂声就停了,紧跟着韩姝玉就掀起帘子快步走了出来,看着韩胜玉说道:“你可算来了,舅母那边发生的事情,你好歹跟我通个气。”
韩胜玉就道:“这不是还没有结果吗?有了结果肯定跟你说。”
韩姝玉没好气地说道:“我还能拖你后腿不成?”
“也不是没可能。”
韩姝玉:……
好好好,算你狠!
“总有你用到我的那天。”
“是是是,你慢慢等着,我不急。”
芍药憋笑憋得辛苦,使劲咬着牙。
韩胜玉跟韩姝玉一边斗嘴一边进了屋,先给郭氏问了安,瞧着郭氏面色还好,没有抄起鸡毛掸子打闺女的意思,韩胜玉笑眯眯的入了座。
韩姝玉坐在韩胜玉身边,侧头对她说道:“你不知道,侯府都成戏台了,我的天老爷,这几天憋得我辛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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