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请他进来。”
李东阳语气急切,却依旧保持着沉稳。
“是!”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片刻后,一名身着七品官服的男子,跟着小厮走了进来。
正是江西督粮道的官员。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慌乱,脚步虚浮,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心中更是充满了恐惧。
一进内堂,看到端坐主位的李东阳,他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身体忍不住瑟瑟发抖。
“下官…… 下官江西督粮道王怀安,参见…… 参见李大人!”
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连头都不敢抬。
“起来吧。”
李东阳语气平和,没有丝毫威严逼视,“深夜求见,想必你已经想清楚了。”
王怀安颤抖着站起身,依旧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攥在一起,指尖都泛了白。
“回…… 回大人,下官想清楚了。”
“只求大人…… 只求大人信守承诺,保下官一命!”
李东阳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本官身为内阁首辅,一言九鼎。”
“只要你如实招供,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本官向你保证,绝对保你性命无忧,还能为你争取戴罪立功的机会。”
“反之,若是你有所隐瞒,妄图欺瞒本官……”
李东阳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语气中的冰冷,已经足以让王怀安浑身一颤。
“下官不敢!下官绝对不敢欺瞒大人!”
王怀安连忙说道,头垂得更低了。
“那就说吧。”
李东阳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十六万两白银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王怀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恐惧和挣扎,支支吾吾地开口:
“大人…… 那十六万两白银,下官…… 下官只参与了其中一部分。”
“具体的情况,下官也不是完全清楚,但下官知道,此事…… 此事和江西布政司有关!”
江西布政司?
李东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果然,线索指向了省级主官!
“具体说说。”
李东阳追问道,“你怎么参与的?江西布政司是如何安排的?”
王怀安咽了口唾沫,声音依旧有些发颤:
“大概三个月前,江西布政司大人,找到下官。”
“说有一笔‘紧急公务’需要用钱,让下官从督粮道的漕运粮款中,克扣一部分出来。”
“下官当时就慌了,漕运粮款是朝廷的专项资金,岂能随意克扣?”
“可布政司大人说,这是上面的意思,让下官只管照做,出了任何问题,都有他顶着。”
“下官不敢违抗上官的命令,只能照做。”
“从上个月的漕运粮款中,克扣了四万两白银,交给了布政司大人派来的人。”
“至于其他的十二万两,下官就不知道了,想来…… 想来也是其他衙门,被布政司大人逼着克扣的。”
李东阳眉头微皱:
“你既然知道这是违法乱纪的事情,为何还要照做?”
提到这里,王怀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和恐惧:
“大人,下官也是身不由己啊!”
“布政司大人是下官的顶头上司,他的命令,下官若是不遵,轻则被罢官,重则…… 重则可能性命不保!”
“而且,他还暗示下官,此事牵扯到大人物,若是不配合,不仅下官自身难保,连家人都会受到牵连。”
李东阳点了点头,他明白王怀安的顾虑。
在官场之中,下级违抗上级的命令,确实很难立足,尤其是这种牵扯到 “大人物” 的事情,违抗命令的下场,往往很凄惨。
“那你可有证据?”
李东阳问道,“你说你克扣了四万两白银交给布政司的人,可有凭证?”
王怀安连忙说道:
“有!有!”
“下官当时就担心,事后会被灭口,或者被当成替罪羊。”
“所以,下官偷偷地记了一本暗账!”
“暗账?”
李东阳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狂喜。
这可是关键证据!
“没错!”
王怀安说道,“这本暗账,记录了从弘治十四年下官上任督粮道以来,所有被上官逼着克扣、挪用公款的事情。”
“包括这一次,交给布政司大人的四万两白银,也详细记录了交接的时间、地点、以及接手人的样貌特征!”
“快!把暗账拿来!”
李东阳急切地说道。
“暗账…… 暗账在家中,下官出门匆忙,没来得及带来。”
王怀安说道,“不过下官可以立刻回去取!”
李东阳想了想,说道:
“不用了。”
“你现在回去取暗账,太过危险。”
“宁王府的人,还有那些涉案的官员,肯定都在暗中监视着动静。”
“你深夜求见本官,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怀疑,若是回去取暗账,很可能会被他们灭口。”
王怀安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 那怎么办?暗账不在身边,下官就算说了,大人也未必会信啊!”
“本官信你。”
李东阳语气平静地说道,“但你和你的家人,必须立刻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这样,你现在就回去,带上你的家人,全部搬到本官的临时行辕来住。”
“行辕之内,有本官的亲兵守卫,安全无虞。”
“等你把家人安顿好,再派人去你家中,把暗账取来。”
王怀安愣住了。
他没想到,李东阳竟然会如此周到,不仅要保他的命,还要保护他的家人。
一瞬间,他心中的恐惧,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感激。
“大人…… 大人竟然如此体恤下官,下官…… 下官感激不尽!”
王怀安对着李东阳,深深鞠了一躬。
他明白,李东阳让他带着家人住行辕,不仅仅是保护,更是一种承诺。
这说明,李东阳是真的打算保他性命,不是在骗他。
“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回去收拾行李,带上家人,立刻赶来。”
李东阳说道,“本官会派两名亲兵,跟着你回去,保护你的安全。”
“是!多谢大人!”
王怀安连忙应道,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打消了。
李东阳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
两名身着铠甲、神色威严的亲兵,立刻走了进来,躬身待命:
“大人有何吩咐?”
“你们跟着王大人回去,保护他和他的家人,安全抵达行辕。”
李东阳命令道,“路上若是遇到任何阻拦,格杀勿论!”
“是!”
亲兵齐声应道,眼神锐利地看向王怀安。
王怀安对着李东阳再次拱了拱手,然后跟着两名亲兵,快步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虽然依旧有些慌乱,但比起进来的时候,已经坚定了不少。
看着王怀安离去的背影,李东阳的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僵局,终于被打开了!
只要拿到王怀安的暗账,就有了指向江西布政司的直接证据。
顺着江西布政司这条线查下去,就能一步步逼近宁王府,查清那十六万两白银的全部真相!
李东阳重新坐回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开始盘算起来。
拿到暗账之后,第一步,就是立刻控制江西布政司。
不能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不能让他有机会销毁证据,或者向宁王府通风报信。
必须快、准、狠!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走了进来,躬身说道:
“大人,王大人已经带着家人,安全抵达行辕门外了。”
“好!”
李东阳站起身,“让他把家人安顿好,然后立刻带他来见本官!”
“是!”
亲兵应道,转身退了出去。
片刻后,王怀安跟着亲兵,再次走进了内堂。
这一次,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只剩下一丝疲惫和庆幸。
“大人,下官已经把家人安顿好了。”
王怀安躬身说道,“下官让家人去取暗账了,很快就会送来。”
“好。”
李东阳点了点头,“你先坐下休息片刻。”
王怀安连忙说道:
“多谢大人,下官不敢坐。”
李东阳没有强求,只是说道:
“等暗账送来,你把上面的事情,详细给本官说说。”
“是!”
王怀安应道。
没过多久,一名亲兵拿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盒,走了进来。
“大人,这是王大人的家人送来的暗账。”
李东阳接过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放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账册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用了不少年头了。
李东阳拿起账册,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王怀安的亲笔签名,还有他上任督粮道的时间 —— 弘治十四年。
他一页一页地翻阅起来。
账册上的字迹,工整而清晰。
详细记录了每一笔被克扣、挪用的公款数额、时间、原因,以及交接人的信息。
当翻到最新的一页时,李东阳的目光,停在了上面。
上面清晰地写着:
正德元年十月,奉布政司令,克扣漕运粮款四万两白银,交予布政司亲信张小三,交接地点:布政司后府书房。
就是这个!
李东阳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证据确凿!
他合上账册,看向王怀安,语气严肃地问道:
“账册上记录的事情,都是真实的?”
“回大人,都是真实的!”
王怀安连忙说道,“每一笔记录,下官都核对过,绝对没有半点虚假!”
“好!”
李东阳点了点头,将账册放在桌上,对着门外高声喊道:
“传锦衣卫千户!”
很快,之前向李东阳汇报宁王府动静的锦衣卫千户,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说道:
“属下参见李大人!”
“千户,有一项紧急任务,交给你!”
李东阳语气果决地说道,“立刻带领你的人手,去江西布政司的府邸!”
“将江西布政司,连夜秘密逮捕!”
“记住,一定要秘密行事,不能惊动任何人!”
“更不能让他有机会向外界传递任何消息!”
锦衣卫千户心中一凛,连忙应道:
“属下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还有!”
李东阳补充道,“逮捕之后,立刻把他带到本官这里来,不得有任何耽搁!”
“是!”
锦衣卫千户再次应道,转身快步走了出去,立刻召集人手,准备行动。
李东阳看着锦衣卫千户离去的背影,心中的底气,更足了。
江西布政司,是这桩案子的关键人物。
只要撬开他的嘴,就能拿到更多的证据,就能彻底查清那十六万两白银的去向,就能把矛头,直接指向宁王府!
另一边。
江西布政司的府邸,一片寂静。
布政司大人,已经睡下了。
他今天处理了一天的公务,累得不行,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正在悄然逼近。
几名身着便服的锦衣卫,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布政司府邸的院墙。
他们的动作,轻盈而迅速,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很快,他们就摸到了布政司的卧室窗外。
确认布政司正在熟睡之后,一名锦衣卫,轻轻推开了卧室的房门。
其他几名锦衣卫,立刻冲了进去,迅速控制了房间的各个角落。
“谁?!”
布政司被惊醒,猛地坐起身,眼中充满了惊恐。
可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名锦衣卫就已经上前一步,用一块黑布,捂住了他的口鼻。
布政司只觉得眼前一黑,脑袋一阵眩晕,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锦衣卫们,动作麻利地将布政司捆绑起来,用黑布蒙住他的眼睛,然后扛着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布政司府邸。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惊动府邸里的任何一个人。
半个时辰后。
江西布政司,被带到了李东阳的临时行辕。
锦衣卫解开了蒙在他眼睛上的黑布,也松开了捂住他口鼻的手。
布政司缓缓清醒过来,脑袋还有些昏沉。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当看到端坐主位的李东阳时,整个人都懵了。
他的小脑,像是萎缩了一样,反应迟钝了好几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认出李东阳。
“李…… 李大人?”
布政司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和不解,“您…… 您怎么会在这里?”
“深夜…… 深夜把下官带到这里来,是发生了什么事?”
“为何要如此对待下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