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评价,继续往下翻。
最底下是那叠草稿纸。
秦承璋把草稿纸拿起来的时候,感觉比想象中沉一些——不是分量上的沉,而是内容上的。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数字,从材料价格的对比验算到结构受力的推导,一行一行,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规整。
秦承璋没有试图去读懂那些公式——他知道自己不是干这个的料。
但他看得懂这些公式背后意味着什么:时间,耐心,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
他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草稿纸轻轻放回桌上,抬起眼来看着秦寒星。
秦寒星就站在桌边,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姿态算不上拘谨,但也说不上完全放松。
他的目光落在秦承璋脸上,带着一点等待回应的专注,但没有催促的意思。
“五弟。”秦承璋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赞许,“这些东西你都过了?”
“过了。”秦寒星点了点头,然后在秦承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开始一项一项地说明。
“材料单这边,整体问题不大,大部分报价都在合理区间。但有三处,我觉得不太对。”
他伸出手,把材料单翻到做了标记的那几页,指尖点在第一处。
“这个是钢筋,规格是三级钢,直径25。
报价比目前华东地区的市场均价高了百分之八。
我查了供应商的信息,是周董那边推荐的,法人的名字叫陈立华。
我顺带查了一下,陈立华跟周董是大学同学,两个人名下还有其他关联的公司。”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义愤填膺的成分,也没有要告状的意思。
秦承璋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他听着秦寒星的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欣赏,也是意外。
他没想到秦寒星会查到供应商法人这个层面。
“第二处是水泥。”秦寒星继续往下说,“p.o42.5的散装水泥,报价也比市场价高了大概百分之五。
这个幅度不算大,单独看的话在合理浮动范围内,但结合钢筋那处一起来看,就有问题了。”
他的手指点在材料单的另一个位置,抬头看了秦承璋一眼。
“我怀疑周董在这两处都有回扣。
不是他直接拿的,是让他那个老同学的公司过了手。
差价算在材料成本里,表面上看起来是供应商报价高,但实际上是中间有人吃了差价。”
秦承璋听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第三处是防水材料。”秦寒星翻到下一页,“这个倒是没买贵,价格合理,甚至比市场价还低了一点点。但我查了一下这个品牌的最近两年的抽检记录,有两个批次的防水卷材在别的项目上被检出过不合格——低温柔性不达标,低温下容易开裂。”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但内容越来越密,越来越细。
“这个品牌的性价比确实高,但如果用了不合格的批次,后期的防水维修成本会远远超过节省下来的材料费。
所以我的建议是——要么换品牌,要么在合同里加一条,材料进场之后必须送检,检测合格才能用,费用从工程款里扣。”
他说完这三处,停了停,给秦承璋消化的时间,然后翻到设计图的部分。
“设计图这边,大的结构体系没问题,整体方案是合理的。但有几个细节,我觉得可以优化。”
他把设计图展开,指着几处红笔标注的位置,一项一项地解释。
“这里,梁的截面尺寸偏大了一点点,对应的配筋率也偏高。我验算了一下,在满足承载力和挠度的前提下,梁高可以优化掉五公分,这样整个楼层的净高可以增加一些,同时还能节省混凝土和钢筋的用量。我算了大概的账,光这一项,材料成本能省百分之三左右。”
秦承璋的目光落在那张设计图上,看着秦寒星用红笔标注的线条和数字,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说不太清楚——不是骄傲,虽然确实有骄傲的成分;不是欣慰,虽然也确实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种确认,一种验证。
他之前把秦寒星推到二把手的位置上,集团里不是没有人有意见。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刚刚研究生毕业,在集团实习了两三年——凭什么直接坐到那个位置上?
秦承璋顶着那些质疑,没有解释,也没有让步。
他不是因为秦寒星是自己弟弟才这么做的——当然,这也是一部分原因,但不是全部。他这么做,是因为他在这个弟弟身上看到了秦寒星的天赋。
现在,秦寒星坐在他对面,把材料单、设计图、供应商关系、成本控制、技术优化,一项一项地拆开揉碎了摆在他面前。
秦承璋心里那个模糊的“什么东西”,终于变得清晰了。
“防水材料那处,你查过具体的抽检报告吗?”秦承璋问了一句。
“查过。”秦寒星立刻从材料单里抽出一张纸——那是他在办公室打印出来的检测记录摘要,上面列出了不合格批次的编号、检测日期、不合格项目和具体的检测数值。
秦承璋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了。
他没有再看那些数字。他在看的,是秦寒星。
这个弟弟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但姿态并不僵硬。
他的脸上还带着那种没完全长开的少年气,皮肤白净,眉眼柔和,看起来确实像个男大学生——如果不去看他眼睛里的东西的话。
那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看着秦承璋,等待着回应。
没有邀功的意思,没有“你看我做得多好”的期待,只是单纯地在等一个结论,像是在完成一项被交代的任务,然后确认一下是否合格。
秦承璋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不是生意场上那种客套的笑,也不是对下属表示赞许的笑,而是一个哥哥看着自己弟弟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带着暖意的笑。
“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