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腾又出征了。
尤本芳知道他顶替南安郡王镇守南疆的时候,心情特别好。
不管他的人品如何,至少有他在,再打起来,败仗的可能性会很小。
红楼里南安郡王吃了败仗,大庆求和就只送了探春和亲吗?
那根本不可能的。
败仗代表了更多将士的牺牲,代表了国土沦丧,数十万甚至上百万百姓流离失所。
如今……
“母亲,那李平又来了。”
蓉哥儿最近烦不胜烦,跟王子腾的李平因为军功被压,在琏二叔那边走不通,便借着祖上的交情,一而再,再而三的上门,偏偏人家的祖父,确实为他太祖父挡过刀。
也正因为此,李家几代才能一直在军中安稳。
虽说一直在七品、六品上晃,可扎根京城有房有地,也算太祖父和祖父给的交待。
只是王子腾到京营后,因为李家与太祖父的关系,对李平格外看重,不知不觉中,李家好像就成了他王子腾的班底。
相比于李家,蓉哥儿突然发现焦大的好。
虽然常常倚老卖老,啰啰嗦嗦,但人家是真的忠义。
他骂父亲、赖升等人的那些话哪一句说错了?
蓉哥儿远着他,也是怕被骂。
因为人家真的敢骂,学堂里,大家能老实,是因为焦大真敢举棒子打人,后街上的族老们但凡有一点护短的,人家就能堵上门去,把当年从死人堆里背出太爷,给太爷喝水,他喝马尿的事说一遍。
搬完太爷,就是人身攻击了。
那什么,没良心的王八羔子都是最轻的骂了。
蓉哥儿知道,连祖父都怕了他,更何况后街上的那些族老,只要被堵上门,没一个不是灰头土脸。
“他一再拿着太祖父说话,儿子……”
“当年你太祖父并不曾薄待于李家,李家在京的那个二进宅子和那百亩良田,就是你太祖父送的,他家能从一个大头兵,走到今日,也是因为我们贾家。”
尤本芳管着家,在李平第二次上门时就查清楚了,“他的军功,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自有兵部的人裁决,如果不想理……,待他再来的时候,就叫上焦大吧!”
这李平有些本事,不过,人品……也就那样吧!
“若他还死皮赖脸的不退……”
尤本芳想了一下,道:“就给他一句,本朝严禁官员另置外室。”
外室?
蓉哥儿一呆。
这李平还在外面置了外室?
“儿子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尤本芳一看他的样,就知道他不明白,“我说的外室,可不是说,他置了外室,而是……他就是外室子。”
啊?
蓉哥儿彻底惊住。
尤本芳叹了一口气,“可惜李大太太至今都以为,是她的心诚感动上天,所以能路边捡一个儿子。”
“……母亲,这么大的事,您……您是怎么查到的?”
蓉哥儿都结巴了。
“你忘了,他们家的二进老宅,是你太祖父送的,他家最早的几个仆人,也是你太祖父送的。我让双瑞去查的时候,那边还剩的一个老仆,感念曾经的恩德,把他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
蓉哥儿忍不住叹息,“母亲,这事……”
“李大太太年纪大了,李平夫妻在孝道上也过得去。”
尤本芳道:“只要李平不是闹的太过,就这样吧!”
真要曝出来,只怕李大太太也活不了了。
“……是,儿子听母亲的。”
蓉哥儿躬身退出时,在院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果然,继母的心还是一如既往的善啊!
希望李平能老实点吧!
数天后,上窜下跳着,为军功努力的一群人,因为李平的缩了头,全都慢慢的安静下来了。
皇帝知道这群人是有些本事的,只是,他为啥要替王子腾收买人心?
军功他会给,只是,不能按着他们设想的来。
没几日,他一个个召见,然后全塞到冯唐那边了。
对倭战役在无声无息的打开。
皇帝又要两边作战,还是穷得叮当响。
眼见端午过了,家里该送的一千两银子还没有半点动静,元春终于急了。
在宝钗进宫时,顾不得委婉,直接道:“家里最近是不是……有些困难?”
宝钗都懵了,怎么会困难?
半个月前,尤大嫂子和凤姐从金玉阁各订了好些首饰回来给大家,她也有幸拿了西府这边的份例,价值两百两的两支金钗呢。
听说,迎春、探春几人,在东府拿了一份份例之后,回西府又拿了一份份例。
四妹妹惜春和尤三姐同样。
老太太笑说,她们也是她的亲孙女。
不能迎春、探春、黛玉有了,她们没有。
“回娘娘,家中一切甚好啊!”
她是新媳妇,头一次进宫。
老太太原说,可能要到皇后那里走一趟,她和尤大嫂子每次进宫,都要到皇后那里走一趟的。
她做好了准备,却没想皇后那里根本就没召见的意思。
在宫外等了好一会,就被一个老嬷嬷打发了。
虽然人家的话说的非常客气,可是,宝钗知道,主要是因为她的份量不够。
老太太是超品国公夫人,尤大嫂子是二品诰命,她——什么都不是。
因为自卑,想的有些多的宝钗,没想到大表姐见她,不问老太太和太太,倒先问家里困不困难了。
她的脸有些白,“是娘娘听说了什么吗?”
这几年,京里、地方的官儿倒下了一批又一批,难不成……
“没有!”
元春一看她那样,就知道自己问的还是太委婉了,以至于表妹都想歪了,“就是吧……,之前我进宫时,珍大哥和族老们商量,每年送一千两银子进来,按理三月份的时候,这银子就该到的,如今……,你进宫前,老太太和老爷以及尤大嫂子没跟你说些什么吗?”
不该啊!
这么重要的事,就算老太太年纪大了,忘记了,老爷和尤大嫂子也不该忘了的。
“这……?”
宝钗的脸白了。
她急忙回头,看向被抱琴引在宫外的莺儿。
她嫁到贾家,除了第二天在老太太那里认亲,和尤大嫂子碰了个面,后来一直都在太太屋里服侍。
就连珠大嫂子提议把东苑的事务交给她,也被宝玉拒绝了。
他天天上学,只晚上回来,还有一堆的作业,太太那里,全是她在管。
只有莺儿……
想到莺儿这几天欲言又止的样子,宝钗猜测,她可能知道些什么。
“抱琴,带莺儿过来。”
贾家申请进宫时,所有人员名单,不仅要报给皇后看,她也要看呢。
元春知道莺儿是宝钗的贴身大丫环。
有时候,她不知道的事,但抱琴知道。
只是不好跟她说罢了。
看宝钗的样子……
“娘娘~”
莺儿的脸也白的很。
姑娘在准备进宫的日子里,她就无数次的想要跟她说,贾家断了娘娘的供给。
那一千两银子永远也不可能再有了。
可每次话到口边,都只能咽下去。
她以为这么大的事,老太太和老爷在姑娘进宫前,总会说的。
可是,一次又一次,他们就是没说。
尤大奶奶疼爱府里的姑娘们,对她们奶奶却一直不远不近。
说她不照顾,她又照顾了那么点,可要说她多照顾,跟其他人比……,又几乎一个天一个地。
偏偏她们奶奶又是不得老太太和老爷喜欢的,好不容易能进宫,得娘娘做靠山,天天欢喜的很,莺儿不好打断,就只能盼着老太太和老爷已经给娘娘递过信了。
没想到……
“说吧,府里为何不能送银子来?”
元春眼睛微眯,此时反而不急了。
“奴婢……奴婢……听说……”
跪下时,莺儿眼一闭心一横道:“听说王家大舅老爷不知怎的,和老太太、大老爷、老爷、尤大奶奶他们又闹了不愉快,然后好像又听到了娘娘,大老爷和尤大奶奶以及蓉哥儿就请了族老们,把原本给娘娘的供给,分到了各门头所有嫡子女身上。”
“……”
“……”
屋子里一时落针可闻。
抱琴感觉天塌了。
怪不得老太太一连几个月都不来了呢。
上次娘娘帮太太说话,就把老爷气得够呛,如今……
她急忙看向元春。
元春的脸色在青青白白间转换。
大舅舅都封侯了,老太太还在别扭个什么?
贾家看着风光,可是具体什么样,别人不知道家里人也不知道吗?
当初走投无路商量着把她送进宫,让她为家里博前程,现在呢?
不管她了?
这是疯了吗?
元春气得脸都要扭曲了。
她特意给老太太去过信了呀,都劝成了那个样子,怎么就不能听听呢?
这样和大舅舅对着干,贾家能得着什么好?
如今还因为她和母家亲近些,断了她的供给……
元春的声音阴测测的,“族中就那么同意了?”
“……是!”
莺儿声音发颤,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一旁的宝钗头一次知道这事,她比元春想的更多。
她也一直以为,大舅舅几到贾家,哪怕受些白眼,两家的关系也能有所缓和。
毕竟娘娘正是需要两家扶持的时候。
哪怕大伯贾赦呢,也会以家族为重。
可是现在……
宝钗知道,贾、王两家再无可能和睦相处了。
族里已经放弃娘娘,她好也罢,歹也罢,似乎和贾家都没关系了。
这一定是尤大嫂子做的。
只有她能釜底抽薪,把银钱分到各房头,让所有人都无法反对。
“好好好~~~”
元春气得连声说好,“既然如此,我这里,贾家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娘娘,太太还病着呢。”
抱琴的眼泪落下来。
她老子娘还都在家里呢。
此时若把话说绝了,就真的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二爷和二奶奶也还需要您的照顾!”
闻言,宝钗连忙也伏下身来,滴泪道:“娘娘,我进宫之前,二爷高兴的辗转难眠了两日,一直说当时您在家时的样子。”
元春:“……”
她的心一下子痛的不行,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而下。
别人也就罢了,母亲和宝玉她能不管吗?
族里立意断她供给的人,大概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敢如此的。
说到底,她姓贾,她真能把贾家怎么样吗?
老太太和老爷不帮忙说话,无外乎至今为止,她还不曾反哺家族。
一定是这样的。
可这是她的错吗?
他们在外面,不曾帮她谋算,好不容易大舅舅起来了,皇上看在大舅舅的面上,也往她这里来的多了,他们却又想釜底抽她的薪。
“娘娘,求娘娘保重自己。”确定元春松动了,宝钗忙膝行到她身前,“万不可因此,伤了身体呀!”
“放心,我……不会的。”
今日他们如何对她,来日,她就如何对他们。
元春擦眼泪,可是好像怎么也擦不干净,“太太如今如何了?可比刚回来时好些了?”
这一会,她刻意忽略贾母,先问亲娘王夫人。
“太太是二次中风,再加上年纪渐大,身体沉重……”
宝钗很难过的道:“李老大夫和王太医都说,如今只能尽力养着,先养上一年半载,或许能慢慢好些。”
元春:“……”
她听懂了,就是她娘不可能如第一次中风那般,再恢复如常了。
太上皇年纪大了,中风倒下就再也没起来过。
不管有多少太医看顾都没用。
只能养,养着他那一口气。
事实上,不管什么都不能自主了。
“那太太每日用膳……可还好?”
“太太全靠喂食了。”
宝钗道:“二爷只要放学回家,每日都会亲自喂上几口,太太最喜二爷喂食,其次就是我了。”
日子比原先在家时累了许多。
也就是今天以为进宫能松快松快,顺便涨涨见识,却没想……
“劳烦弟妹了。”
元春听明白她的意思了,“快起来!”
一边说话,一边拉宝钗起来,“我不在家,老爷那个样子,宝玉定然受了许多苦,你好好待他,他也一定不会负你。”
贾家三十五无子方可纳妾呢。
“还有太太那里……”
“娘娘放心,太太也是我姨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