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霞洞位于紫霄峰东侧山腰,地势颇为奇异。
洞府入口并不显眼,掩映在一片常年笼罩着淡金色雾气的古藤之后。
若非手持禁制令牌,寻常神识扫过,极易将其忽略为一处寻常的灵气郁结点。
向之礼以令牌开启洞门,浓郁的庚金灵气混合着精纯的星辰之力便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洞内空间远比听竹轩开阔,主洞室便有十丈方圆,高约五丈。
穹顶与四壁并非粗糙岩体,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淡金色玉质光泽。
其上天然生有细密的、如同星辰轨迹般的银色纹路,正缓缓吸收、转化着外界的灵气。
洞室一角,有一口仅三尺见方的小小灵眼,汩汩向外喷涌着淡金色的气流。
那气流凝而不散,升腾至洞顶便自行散开,融入整个洞府的环境之中。
这便是石坚口中的“庚金灵眼”。
此外,尚有三间功能各异的侧室。
一间布置了静心宁神阵法的修炼静室。
一间配备了基础地火引动法阵与炼器台的工坊。
还有一间则是简单的起居室,虽陈设简朴,但一应俱全。
更让向之礼惊喜的是,洞府深处另有一条隐秘的通道,通向一处不过丈许方圆的露天石台。
石台悬于峭壁之外,云雾缭绕,视野极佳。
可俯瞰星塔本部连绵群山与部分云海景象,抬头便是无垠星空。
此处既可作为观星悟道之所,其开阔与高远,亦有助于舒展胸中郁气。
“果然是好洞府。”
向之礼环顾四周,心中赞叹。
此地的庚金灵气,对他修炼《金焱战纹》堪称绝配。
他能感觉到,右臂与左胸的烽火纹路在此环境中自发地微微发热,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汲取着空气中游离的金属性精华。
他并未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先花了一些时间,将洞府内外的禁制仔细检查、熟悉了一遍。
金霞洞的防护阵法远比听竹轩复杂,不仅具备隔绝窥探、预警防御的功能。
还能调节内部灵气浓度与属性配比,甚至有一项“星力接引”的辅助功能。
可在特定时辰引动更精纯的星辰之力灌入。
向之礼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神魂印记与权限玉碟嵌入阵法核心,完成了初步掌控。
做完这一切,已是月上中天。
他盘坐在主洞室那口庚金灵眼旁,开始尝试第一次在此修炼。
甫一运转《金焱战纹》心法,异变陡生。
心口檀中穴的烘炉之火仿佛受到了强力催化,轰然暴涨。
从灵眼中喷涌出的淡金色气流,如同受到磁石吸引的铁屑,疯狂地向他汇聚而来,透过周身毛孔,渗入经脉。
这些庚金灵气精纯而锐利,远非之前吸收的驳杂金煞可比。
几乎无需过多熔炼,便能被烘炉快速转化为炽热的战纹金精。
右臂与左胸的烽火纹路瞬间炽亮,暗金色的光芒透体而出,将整个洞室映照得一片辉煌。
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在皮肤下缓缓蠕动、延伸,带来阵阵灼热酥麻之感。
更多新生的战纹金精沿着既定的轨迹,向着四肢百骸流淌,不断强化着骨骼筋膜,拓展着能量通道。
仅仅一个周天,效果便远超之前在听竹轩数日苦功。
向之礼心中震撼,连忙稳住心神,控制着吸收速度。
贪多嚼不烂,此地灵气虽好,但若吸收过快,超出经脉承受能力,反会伤及自身。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如同匠人打磨美玉,耐心而专注。
修炼不知时日,当向之礼从深沉的入定中醒来时,洞外已是天光大亮。
他缓缓收功,眼中闪过一丝金芒。
一夜修炼,不仅将之前赶路与典礼的些许疲惫一扫而空,更感到肉身强度又有精进。
尤其是双臂与胸腹区域,皮肤隐隐泛着一层极其淡薄、几乎无法察觉的暗金光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传来细微的、如同弓弦紧绷般的轻响。
伤势至此,才算真正稳固下来,再无反复之忧。
四星后期的修为虽未恢复至巅峰,但战力因战纹之故,恐怕犹胜往昔。
洞府禁制传来轻微的波动,有人来访。
来者是石坚。
他一进洞,就夸张地抽了抽鼻子,羡慕道。
“好家伙!这灵气!向师弟,你可真是捡到宝了!在这里修炼一年,抵得上我在我那破洞府苦熬三年!”
向之礼请他到那处露天石台坐下,取了些自带的灵茶冲泡。
石坚也不客气,牛饮了几口,脸色却很快沉了下来,叹了口气。
“怎么了,石师兄?可是又听到了什么闲话?”
向之礼问道。
“闲话哪天没有?我都懒得听了。”
石坚摆摆手,眉头紧锁。
“是雷罡的事。”
向之礼心中一动。
“雷师兄?他……还是不肯见人?”
“何止是不肯见人。”
石坚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发闷。
“昨日你去过后,药王殿负责照料他的林执事晚些时候去找他,发现你留下的丹药……被他扔进了碧波潭里。”
向之礼默然。
这举动,比他预想的更加决绝。
石坚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林执事劝了他几句,结果……唉,雷罡那小子,性子本来就傲,如今遭此大难,更是钻了牛角尖。”
“他说……他说自己已是废人,不配用宗门,更不配用你施舍的丹药。”
“让林执事转告药王殿,不必再为他浪费资源,就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自生自灭……”
向之礼低声重复,心中五味杂陈。
他能想象雷罡说出这话时,那副心灰意冷、甚至带着自毁倾向的模样。
“林执事也没办法,只能将情况上报了。”
石坚道。
“我听药王殿相熟的师兄说,几位长老商议后,认为雷罡如今心神受创,道心蒙尘,强逼他治疗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决定暂时减少对他的强制干预,只维持最基本的疗伤阵法与灵力供给,让他自己先冷静一段时间。”
“但……唉,这种心结,旁人如何帮得上忙?若是他自己走不出来……”
石坚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修仙之路,道心一损,远比肉身伤势更难恢复。
雷罡若是一直沉溺在自怨自艾与绝望之中,即便肉身伤势能慢慢好转,修为也几乎不可能再有寸进。
甚至可能彻底消沉下去,直至寿元耗尽。
两人一时无话,石台上只剩下山风吹过云雾的细微声响。
“他的伤……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向之礼打破沉默,问道。
之前只听石坚说修为跌落、道基受损,但具体情形并不清楚。
石坚面色凝重,道。
“我特意去药王殿打听了。据林执事说,雷罡体内经脉被那种阴寒侵蚀之力破坏得非常严重,多处主要窍穴萎缩闭塞。”
“丹田道种……更是布满了裂痕,核心处甚至有一小块区域彻底失去了活性,变得灰暗。”
“药王殿殿主亲自查看后,说他的道基损伤属于‘本源性缺损’,想要完全恢复如初,除非能找到传说中的‘九转还魂草’或‘先天乙木灵髓’这等逆天神物,弥补本源。”
“否则……终身无望重返四星之境。能保住现有二星初期的修为,不再继续跌落,已是最好的结果。”
本源性缺损!
终身无望重返四星!
向之礼倒吸一口凉气。
这对心高气傲的雷罡而言,无疑是比死亡更加残酷的判决。
四星与二星,不仅仅是修为的差距,更是寿元、地位、未来道途的天壤之别。
“宗门……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向之礼涩声问道。
星塔底蕴深厚,难道也束手无策?
“难,难如登天。”
石坚摇头。
“林执事私下说,殿主并非没有尝试。但那种侵蚀之力极其诡异,似乎专门针对修士道基本源。”
“药王殿库存的几种修复本源的圣药,用在雷罡身上,效果都微乎其微。”
“仿佛他身体里缺失的那一块‘本源’,已经被彻底‘吞噬’或‘污染’了,无法再生。”
“强行用药,反而可能引发残余侵蚀之力反噬。如今只能以温和手段,慢慢滋养他尚未完全坏死的经脉与道种,防止情况恶化。”
吞噬?
污染?
向之礼心中凛然。
这描述,与黑蚀的特性何其相似!
雷罡在墓园核心区域被心魔侵蚀,又被黑气侵入,恐怕当时就已伤及了根本。
而自己……若非有金焱战神传承与猰貐战魂印,恐怕下场也不会比雷罡好多少。
想到此处,他心中对雷罡更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后怕,也有一丝同为幸存者的物伤其类。
“他现在……每日如何度过?”
向之礼问。
石坚叹了口气。
“还能如何?林执事说,他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不言不语,不修炼,也不做任何事。”
“偶尔会去碧波潭边发呆,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看着潭水出神。”
“送去的饭食,也是时吃时不吃。整个人……就像没了魂一样。”
碧波潭边发呆……
向之礼想起昨日在潭边看到的,那紧闭的院门与雷罡苍白漠然的脸。
那潭水幽深,倒映着天空与山影,却不知倒映在雷罡眼中,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我知道了。”
向之礼沉默良久,缓缓道。
“多谢师兄告知。”
石坚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雷罡的事,谁也不想看到。但路是他自己选的,也是他自己走的。”
“咱们作为同门,能做的有限。你自己……更要保重。”
“你现在身份不同了,盯着你的人多,修炼上更要稳扎稳打,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我明白。”
向之礼点头。
送走石坚,向之礼独自站在石台边缘,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与远处星塔的巍峨轮廓。
山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
雷罡的遭遇,像一记沉重的警钟,敲响在他心头。
修仙之路,逆天而行,步步惊心。
一次意外,一次疏忽,便可能万劫不复。
荣耀与危机,往往相伴相生。
他如今看似风光,得宗门看重,获洞府资源,前途光明。
但暗处的质疑与嫉妒,议会中的博弈与纷争。
乃至那潜伏在星空深处、不知何时会真正爆发的“黑蚀”之劫……
无一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雷罡的今日,未必不是某些人乐见其成的“前车之鉴”。
他缓缓握紧双拳,指尖传来金焱战纹微微的灼热感。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唯有谨守本心,步步为营,不断变强,方能在这波澜诡谲的仙途之中,为自己,也为所珍视的一切,挣得一线生机。
目光扫过碧波潭的大致方向,向之礼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雷罡的路,旁人或许无法替代。
但他的路,他必须自己坚定地走下去。
金霞洞内,庚金灵眼汩汩作响,仿佛在应和着主人心中那无声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