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执事的到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粒石子,涟漪虽不剧烈,却预示着更深的水流涌动。
向之礼心知肚明,这不过是议会内部纷争延伸出的触角之一。
他并未因此乱了方寸,反而更加沉静,将全部心神投入修炼与伤势的最终巩固。
药王殿的“玉髓养元丹”效果显着,配合《太乙金章》的温养与金焱战纹潜移默化的淬炼,丹田道种上那些细微裂痕,终于在归来后的第十日,有了弥合的迹象。
虽然距离彻底恢复四星后期巅峰状态尚需时日,但本源稳固,灵力运转圆融无碍,已令他实力恢复了七八成。
更重要的是,右臂与左胸的烽火纹路,在持续吸收精纯灵气与星辰金气后,已彻底稳固,并且隐隐向周围筋络皮膜延伸出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网络,虽未形成新的节点,却让肉身整体强度与对金煞之力的亲和度,都提升了一个台阶。
这一日,向之礼刚结束晨课,正凝神内视,体悟着道种裂痕弥合时那丝丝缕缕的玄妙气机变化,身份玉碟突然传来一阵不同于以往的、带着庄严韵律的震动。
他取出玉碟,只见表面银光大盛,缓缓浮现出一行鎏金符文:“星塔弟子向之礼,于‘万兽墓园异变’中临危不惧,探查关键,传递警讯,功绩卓着,更显坚韧道心与卓绝潜力。经星塔最高议会审议通过,报请塔主钧鉴,特破格擢升为‘五星长老候补’。晋升典礼,定于明日巳时正,于‘星辉广场’举行。届时将授予候补印信、权限及相应资源配额。望准时出席。”
消息简洁而正式,代表着星塔最高层最终的决议。
无论议会内部如何争论,尘埃终于落定。
五星长老候补,这个头衔的分量,远非普通内门精英可比,它意味着向之礼正式踏入了星塔核心预备层的门槛,拥有了参与部分高层事务、调用相应资源的资格,更是一种身份与潜力的双重认可。
几乎在同一时间,石坚兴奋的传讯也到了:“向师弟!恭喜!公告出来了!明天星辉广场,哥哥我一定去给你捧场!看以后谁还敢乱嚼舌根!”
向之礼收起玉碟,脸上并无太多激动之色,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晋升固然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他将被正式推到台前,承受更多或明或暗的目光。
这份“殊荣”,是奖赏,也是压力,更是某些人眼中更明显的“靶子”。
果然,晋升公告在星塔内部广为发布后,引起的反响远比向之礼预想的要复杂。
听竹轩外,不时有或好奇、或羡慕、或探究的神识扫过,虽被禁制阻隔,却也表明了关注度的陡增。
一些往日并无交情的同门,甚至是通过石坚或其他途径拐弯抹角递来拜帖或邀请,言辞客气,目的各异。
向之礼一概以“伤势未愈,需静养备礼”为由婉拒。
然而,暗流并未因此平息。
石坚气冲冲地跑来告知,保守派那边,特别是与赤离渊源较深的一些执事弟子,私下里的非议并未因公告而停止,反而有了新的说辞。
“他们说,议会这是‘千金买马骨’,为了稳住人心,故意拔高你的功劳!”石坚愤愤不平,“还说,五星长老候补何等尊贵,历来都是为宗门立下赫赫战功、或天资纵横有望炼虚的精英所设。你不过带回来些消息,就算重要,也不值如此厚赏。定是岩厉长老为了推动他那套‘激进’策略,强行把你推出来当招牌!”
“甚至有人阴阳怪气,说你这‘候补’能不能坐稳,还得看日后表现。若是名不副实,或那‘黑蚀’之危被证明是夸大其词,怕是迟早要被拿下来。”石坚越说越气,“这帮人,自己没本事,就见不得别人好!”
向之礼给石坚倒了杯茶,平静道:“师兄何必动气。悠悠众口,堵不如疏。他们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五星长老候补,责任重大,我如今确有力所未逮之处。宗门厚赐,我唯有勤勉修行,早日担得起这份责任,方能平息非议。至于其他……时间会证明一切。”
石坚看着向之礼波澜不惊的神色,挠了挠头,叹道:“还是师弟你看得开。罢了,反正明天过后,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候补长老,地位摆在那里,他们私下说说可以,明面上谁也不敢不敬。走,哥哥我带你去弄身像样的行头,明天可不能丢了份!”
次日,巳时将至。
星辉广场位于星塔本部主峰之下,是一片极为开阔的露天广场,以某种能吸收星光、夜间自行发光的奇异白玉铺就,平日是弟子们集会、演练、举行大型活动的场所。
今日广场四周,早已聚集了众多闻讯前来的星塔弟子,人头攒动,窃窃私语。
晋升五星长老候补,在星塔内并不常见,每一次都是引人瞩目的大事。
广场北侧,搭起了一座丈许高的典礼台。
台上布置简洁,中央设香案,供奉星塔祖师牌位。
岩厉长老作为今日的主礼者,已端坐于香案左侧,神色平和。
另有数位身份尊崇的长老、以及天戈军、巡察司等要害部门的代表列席观礼。
震岳将军赫然在座,面色沉静;鸿源长老也在,半阖着眼,似在养神;玄圭长老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台下前排,则是诸多内门执事、精英弟子,石坚挤在人群中,使劲朝入场方向张望。
巳时正,钟鸣九响,清越悠扬,传遍群山。
广场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白玉广场的南端入口。
一道身影,自晨光与淡淡的灵雾中,缓步而来。
向之礼今日并未穿戴过于华贵的服饰,依旧是一身星塔内门精英弟子的标准常服,只是浆洗得格外挺括,颜色是更显庄重的玄青色。
长发以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平静的面容。
他步伐沉稳,气息内敛,行走间并无丝毫骄矜之色,唯有那双眸子,在晨光映照下,沉静如深潭,又隐隐有星芒流转。
一路行来,两侧人群自动分开道路。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审视、羡慕、嫉妒、不屑……种种情绪,混杂在空气之中。
向之礼恍若未觉,目光平视前方典礼台,步伐节奏未有丝毫变化。
来到台下,他止步,向着台上诸位长老及祖师牌位方向,躬身行了一个庄重的大礼。
“弟子向之礼,奉命前来。”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广场。
岩厉长老微微颔首,朗声道:“向之礼,上前。”
向之礼依言,沿台阶稳步登上典礼台,在香案前三丈处站定。
岩厉长老起身,走到香案前,先是对祖师牌位焚香行礼,然后转向广场众人,声音灌注灵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有星塔内门弟子向之礼,于‘万兽墓园’秘境突发异变之际,身处绝境而道心不坠,临危受命而探查不止,终携关乎星盟安危之重要警讯,历尽艰险,得返宗门。其行彰显我星塔弟子不畏艰险、忠诚勇毅之本色;其功于宗门、于星盟,皆有不可轻忽之贡献。更兼其心性坚韧,潜力卓绝,经最高议会审议,塔主允准,特破格擢升为‘五星长老候补’,以示嘉奖,亦寄厚望!”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寂静,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岩厉长老继续道:“今于此,星辉见证,祖师在前,授予向之礼候补印信、权限玉碟及相应资源配额。望你自此之后,恪守塔规,勤修大道,不负宗门厚望,为守护星盟苍生,贡献己力!”
说完,他自香案上捧起一个铺着明黄锦缎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三样东西: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通体暗紫、正面浮雕星塔徽记、背面刻有“五星候补·向之礼”字样的方形印信;一枚比之前身份玉碟更加复杂精致、流光溢彩的紫金色权限玉碟;以及一份以特殊符文封存的资源配额文书。
向之礼上前三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接过托盘。
入手沉重,那枚候补印信更是传来一股温润却浩瀚的气息,仿佛与整个星塔的某种气运隐隐相连。
“弟子向之礼,谢宗门厚恩!必当兢兢业业,砥砺前行,以报宗门栽培之德,守护之责!”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广场上空回荡。
岩厉长老亲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带着鼓励与深意:“好生努力。宗门未来,需尔等栋梁支撑。”
简短的仪式至此便算完成。
没有冗长的讲话,没有繁琐的流程,星塔在某些方面,依旧保持着古朴高效的风格。
台下,石坚用力鼓掌,带动起一片礼节性的掌声。
但向之礼能感觉到,许多目光依旧复杂,尤其是观礼席上某些长老身后站立的执事、弟子,眼神中并无多少暖意。
岩厉长老显然也清楚台下暗涌,他并未多言,只是宣布晋升典礼结束,众人散去。
他自己则对向之礼道:“你的独立洞府已安排妥当,位于‘紫霄峰’侧翼的‘金霞洞’。洞府禁制令牌与资源,稍后会有人送至听竹轩。你有一月时间处置旧居事宜并熟悉新洞府。一月后,需至‘观星殿’述职,并领取候补长老的首次常例任务。”
“弟子遵命。”向之礼应道。
离开星辉广场,返回听竹轩的路上,向之礼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与之前又有所不同。
少了许多纯粹的质疑与好奇,多了几分正式的审视与评估。
五星长老候补的身份,如同一层无形的光环与枷锁,已牢牢套在了他身上。
回到听竹轩不久,果然有执事堂的管事前来,送上了金霞洞的禁制令牌、详细地图、以及第一批划拨的资源——包括五千上品灵石、若干炼制五星级丹药的珍稀主材、三枚可进入“悟道岩”参悟三日的令牌、以及一次免费请求炼器殿或阵法殿长老出手协助的机会。
手笔之大,远超普通内门弟子想象。
石坚跟着过来,看着那些资源,眼睛都有些发直,连声道:“了不得,了不得!向师弟,你这可是一步登天了!金霞洞啊,那可是紫霄峰灵脉支流上的上好洞府,听说里面自带一口‘庚金灵眼’,对你修炼那金系功法再合适不过!”
向之礼将资源清点收好,心中并无太多喜悦。
他看向石坚,忽然问道:“石师兄,雷罡师兄的住处,你可还清楚?”
石坚一愣,点了点头:“知道是知道,在‘碧波潭’附近的养伤别院。你真要现在去?他那边……”
“有些事,终须面对。”向之礼平静道,“正好,我也该搬离听竹轩了。去探望雷师兄后,便直接去金霞洞。”
石坚看出他心意已决,不再劝阻:“那……我陪你去?”
“不必了。”向之礼摇摇头,“我想单独与他谈谈。”
一个时辰后,向之礼独自一人,来到了位于星塔本部边缘、环境清幽却透着几分寂寥的碧波潭。
潭边散落着几座精致的院落,是专门提供给重伤需长期疗养、或闭关静修弟子所用。
按照石坚给的地址,他走到最靠里的一座小院前。
院门紧闭,禁制开启,透着一股拒绝外人的气息。
向之礼在门前静立片刻,抬手触动了门环旁的传音符。
等了约莫半盏茶功夫,院门才“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条缝。
门后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眼窝深陷的脸庞,正是雷罡。
只是眼前的雷罡,与墓园中那个骄傲锐利的形象判若两人,气息萎靡,眼神黯淡,甚至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与警惕。
他看清门外是向之礼时,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羞惭,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最终都化为了漠然。
“是你。”雷罡的声音沙哑干涩,“恭喜高升。找我何事?”语气冷淡,透着疏离。
向之礼看着雷罡,心中微痛,语气却尽量平和:“雷师兄,我今日晋升,领了新洞府。临行前,想来探望一下师兄。不知师兄伤势,恢复得如何?”
雷罡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带着自嘲:“如何?你不是看到了吗?废人一个,苟延残喘罢了。比不得向师弟你,因祸得福,前途无量。”话语中的尖刺,毫不掩饰。
向之礼沉默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两个玉瓶,放在门边的石阶上:“这是药王殿特赐的‘玉髓养元丹’和‘淬脉金针’,于温养经脉、稳固道基或有助益。我留之无用,赠与师兄,希望能对师兄恢复有些许帮助。”
雷罡看着那两瓶价值不菲的丹药,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但随即被更深的阴郁覆盖。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向之礼,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激动与不甘:“向之礼!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更不需要你用这些来彰显你的风光!我雷罡落到今日地步,是我自己本事不济,运气不好!与你无关!拿走你的东西,滚!”
吼完,他猛地将院门重重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禁制重新亮起,将内外彻底隔绝。
向之礼站在紧闭的院门前,看着石阶上的两个玉瓶,默然良久。
他能理解雷罡的痛苦与偏激,这种从云端跌落的打击,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心气。
此刻任何安慰与帮助,在他眼中或许都变成了施舍与嘲讽。
他弯下腰,将玉瓶轻轻放在门旁一个不易被雨水打湿的角落,又留下一道简短的神念讯息:“丹药置于门左石后。望师兄保重,他日若有所需,可至金霞洞寻我。”
做完这些,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碧波潭。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