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号”如同一条银灰色的游鱼,精准而安静地滑入启明港指定的泊位。
巨大的金属接驳臂缓缓延伸,与舰体严密咬合,发出低沉的“咔哒”锁定声。
港内重力场与空气调节系统无缝衔接,舰身那因长途航行而持续的、几乎成为背景音的细微震动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大型太空港特有的、混合着无数能量流与机械运转的宏大低鸣。
向之礼在厉刚少校的陪同下,走出舱门,踏上连接舰体与港口的悬浮廊桥。
眼前景象,与铁壁关的肃杀冰冷截然不同。
启明港的内部空间高阔得令人惊叹,穹顶并非金属结构,而是一片流淌着柔和星辉与云纹的巨大能量天幕,模拟出接近自然星空的景象,却又比真实星空更加明亮、安宁。
无数悬浮的平台、通道、载具如同遵循着某种无形秩序,在广阔的空间中安静而高效地移动。
港口本身便是一座小型城市,远处可见错落有致的建筑群,风格统一为古朴的银白与淡金,线条流畅而充满韵律感,檐角与廊柱间隐约可见复杂的防御与聚灵符文。
空气中灵气之浓郁,远超铁壁关,且更加纯净温和,吸上一口,便觉四肢百骸微微发热,连丹田道种的运转都似乎轻快了一丝。
更引人注目的是往来的人群。
除了大量身着星塔各色制服的弟子、执事、长老,还有许多服饰各异、形态不同的种族。
有身形高大、皮肤隐现石纹的“岩灵族”。
有背生透明薄翼、举止优雅的“晶翼族”。
甚至能看到几道笼罩在淡淡光晕中、看不清具体形体的能量生命。
这里俨然是古神星盟核心区域的一个缩影,繁华、有序,且底蕴深不可测。
“向候补,请这边走。”
岩厉长老已在‘接引台’等候。
厉刚少校侧身引路,声音压得较低。
到了星塔本部,他这位铁壁关的悍将也收敛了许多锋芒,言行更加谨慎。
悬浮廊桥尽头,是一处凸出港口主体、被淡淡金辉笼罩的圆形平台,平台边缘立着几根雕刻着星云图案的白玉柱,这便是“接引台”。
此刻,平台上已有数人等候。
为首者,正是岩厉长老。
他今日未着布袍,而是换了一身深青色的星塔长老常服,衣襟袖口以银线绣着简约的星辰纹路,显得更加正式。
他负手而立,须发在港内微风中轻轻拂动,面色平静,但那双仿佛蕴藏星海的眸子,在见到向之礼踏出廊桥的瞬间,似乎柔和了那么一刹。
站在岩厉长老身旁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宛如铁塔般的青年汉子。
他穿着星塔内门精英弟子的服饰,脸庞棱角分明,浓眉虎目,此刻正咧着嘴,毫不掩饰脸上兴奋与激动的神色,正是与向之礼同期入塔、交情颇深的石坚。
石坚身后,还站着两名气息沉稳、作执事打扮的中年人,以及数名侍立左右的星塔弟子。
“弟子向之礼,拜见岩厉长老!见过诸位师兄、执事!”
向之礼快步上前,在平台边缘停下,躬身行以大礼。
重返星塔,见到熟悉的长辈与同门,饶是他心性沉稳,此刻心中也不禁泛起波澜。
“起来吧。”
岩厉长老抬手虚扶,一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将向之礼托起。
他目光在向之礼身上仔细扫过,尤其是在其隐有暗金光华流转的右臂与明显凝实了许多的气息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
嗯,伤势虽未痊愈,但根基无碍,气息反倒比离塔前更加沉凝精炼。
看来此番磨难,于你而言,亦是淬炼。
“全赖长老与星塔庇护,弟子方能侥幸归来。”
向之礼恭敬道。
“哈哈!向师弟!你可算回来了!”
石坚早已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向之礼肩上,力道之大,让向之礼都微微晃了一下。
听说你掉进那劳什子万兽墓园又活着出来了,还在铁壁关闹出不小动静?
我就知道你小子命硬!
感受到石坚掌中传来的、毫不作伪的热忱与激动,向之礼心中一暖,也笑着回了一拳,砸在石坚实如精铁的胸膛上。
石师兄也是风采依旧,修为似乎又精进了。
“那是!总不能被你小子拉下太多!”
石坚咧嘴大笑,但随即笑容又收敛了些,压低声音。
雷罡那小子……唉,也回来了,但情况不太好,回头再说。
向之礼心中一沉,点了点头。
此时,岩厉长老开口道。
之礼长途跋涉,又重伤初愈,不宜在此久立。
石坚,你带他去‘听竹轩’暂歇。
那是宗门为你安排的临时居所,环境清幽,适合静养。
一应所需,执事堂已备齐。
他又看向那两名执事。
王执事,李执事,相关手续与身份核销,就麻烦二位了。
“是,长老。”
两名执事躬身领命。
“厉刚少校,”
岩厉长老目光转向一直肃立一旁的厉刚。
铁壁关将士一路护送辛苦。
港口驿馆已备好休憩之所,诸位可在此歇息两日。
雷骁副将处,本座自有谢意传达。
“谢长老!”
厉刚抱拳行礼,干脆利落。
任务完成,他显然也松了口气。
安排妥当,岩厉长老最后深深看了向之礼一眼,留下一句“好生休养,三日后,来‘观星殿’见我”,便身形微微一晃,如同水波荡漾,消失在原地。
这般瞬移神通,举重若轻,显示出其深不可测的修为。
向之礼目送长老离去,这才在石坚的引领下,与两位执事一同离开接引台,登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侧的、由两头通体雪白、头生玉角的灵鹿牵引的云车。
云车无声启动,平稳地驶入港口内部纵横交错的空中廊道,朝着星塔本部深处而去。
路上,石坚的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向师弟,你是不知道,你失踪的消息传回来后,塔里都炸锅了!”
万兽墓园那鬼地方,以前虽然也危险,可从没出过这么大篓子!
听说进去的弟子,死伤失踪了近三成!
连几个带队的执事都陨落了!
石坚一边说,一边心有余悸地摇头。
宗门紧急封闭了秘境入口,派了好几拨长老进去查探,结果……听说里面跟翻天了一样,到处是那种黑漆漆、黏糊糊的鬼东西,连万兽碑都好像出了问题!
具体细节被列为最高机密,我们这些弟子也打听不到多少。
他看了看向之礼,眼中满是佩服。
还是你厉害,不仅活着出来,还带回了关键情报。
岩厉长老前几日召集部分内门精英训话时,虽未明说,但提了一句‘有弟子于绝境中坚守道心,带回关乎星盟存续之警讯’,我们猜就是你!
现在塔里私下都在传,说你这次回来,肯定要受到重赏,说不定能直接晋升核心序列!
向之礼苦笑摇头。
石师兄谬赞了。
能活着回来,已是侥幸。
至于赏赐……虚名而已。
他更关心的是其他。
雷罡师兄……究竟怎么样了?
还有,当时与我一同被卷入乱流的,应该还有一位擅长冰系神通的道友,不知可有她的消息?
提到雷罡,石坚的脸色黯淡下来,叹了口气。
雷罡他……是半个月前,被一支在古魔疆域边缘活动的星塔探索队意外发现的。
发现时,他昏迷在一处空间风暴残留的废墟里,浑身是伤,尤其是丹田和经脉,被一种极其阴损的侵蚀之力重创,道基受损严重。
宗门耗费了大量珍贵丹药,甚至请动了药王殿的殿主亲自出手,才勉强保住他的性命,但修为……已经跌落到了二星初期,而且根基不稳,需要长期温养,能否恢复,还是未知之数。
修为跌落至二星!
道基受损!
向之礼闻言,心中一痛。
雷罡性子虽傲,但为人不坏,在墓园中也曾与他并肩作战,没想到竟落得如此下场。
那阴损的侵蚀之力,多半便是“黑潮”所留。
“至于你说的那位冰系道友……”
石坚皱了皱眉,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用上了传音。
向师弟,不瞒你说,关于她的消息,有些古怪。
据救回雷罡的那支探索队说,他们发现雷罡时,附近有明显的、极为精纯强大的冰系神通残留痕迹,似乎有人在那里进行过一场恶战,并替雷罡暂时封住了伤势。
但那人却不见踪影。
后来宗门根据你之前模糊的描述,以及那冰系神通的特性,私下进行了一些调查……似乎指向古魔疆域那边一个很神秘的势力,叫什么‘冰狱魔宫’?
高层对这件事讳莫如深,我们下面的人也不敢多打听。
那位道友……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夜璃……果然没有返回星盟。
她是回到了古魔疆域?
还是同样流落他处?
抑或……
向之礼想起传送崩溃前她那双决绝的冰蓝眸子,心中不由一紧。
以她的实力和心性,应当不会轻易陨落。
但古魔疆域内部同样波谲云诡,她带着关于“黑潮”的情报回去,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石坚见他神色沉凝,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
你也别太担心,吉人自有天相。
你能回来,雷罡也捡回条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先安心把伤养好,其他的事,慢慢来。
说话间,云车已驶离港口繁华区域,进入一片更加清幽的山峦地带。
这里灵气越发浓郁,甚至凝结成淡淡的灵雾,萦绕在奇峰秀木之间。
飞瀑流泉,仙鹤灵猿,随处可见。
一座座精巧的亭台楼阁依山傍水而建,风格古朴雅致,与自然景物融为一体。
“听竹轩”位于一处清幽山谷的尽头,背靠一片茂密的紫玉灵竹,前临一汪碧潭。
竹楼不大,仅有两层,以灵竹与青石搭建,看似简单,却隐隐与周围地脉灵气相连,构成一个天然的聚灵与宁神阵势。
两位执事将向之礼送至轩前,办理了简单的交接手续,又将新的身份玉碟、洞府禁制令牌、以及一份详细的《归塔弟子须知》玉简交给他,便告辞离去。
石坚陪着向之礼进了听竹轩。
一楼是客厅与书房,二楼是静室与卧室,陈设简洁却样样精良,灵气充沛,令人心神安宁。
“这地方不错吧?”
听说原本是给某位喜好清静的长老预备的别院,暂时拨给你用。
比我们普通内门弟子的洞府强多了!
可见宗门对你的重视。
向之礼再次道谢。
石坚又絮叨着交代了许多塔内近期的变化、一些需要注意的人和事,直到日头偏西,才在向之礼的再三催促下,依依不舍地离去,约定明日再来看他。
送走石坚,听竹轩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向之礼独自站在二楼的静室窗前,望着窗外摇曳的紫玉灵竹和潭中倒映的点点星光。
重返星塔,环境安适,同门热情,高层重视……一切似乎都很好。
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雷罡重伤道损,前途未卜。
夜璃下落不明,吉凶难测。
而那源自万兽墓园、可能席卷星海的“黑潮”阴影,正随着他带回的情报,渐渐浮现在星塔高层的案头。
山雨欲来之感,在这片仙家胜境的宁静表面下,愈发清晰。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动。
嗡……
右臂皮肤下,那道烽火纹路微微亮起暗金色的光华,一股炽热而坚韧的力量在经脉中奔流。
左胸第二节点处,也传来隐隐的呼应。
力量在恢复,在增长。
但这还不够。
他轻轻握拳,暗金光华内敛。
三日后,观星殿。
岩厉长老要听的,恐怕不仅仅是他个人的经历陈述。
他需要更快的恢复速度,需要更强的实力,才能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守住自己在乎的人,走完自己选择的道。
夜色渐深,听竹轩内,一点灯火亮起,映照着窗边凝立的身影,许久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