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笼之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
淡蓝色的冰晶与墨黑色的冻结触手交织成诡异而危险的森林,夜璃清冷的身姿立于其中,如同万载寒冰雕琢而成的神只,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她手中的冰晶短刃斜指地面,刃尖处,一点极致冰寒的白芒吞吐不定,将周围空气中的微尘都冻结成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
向之礼站在她左侧三步之外,周身金红光晕流转,虽不炽烈,却凝实厚重,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被投入冰水,与周围的寒气形成微妙的对峙与平衡。
他右臂的伤势已无大碍,只是指尖残留着一丝使用“金焱爆星”后的轻微麻痹感。
雷罡在他另一侧,背靠着冰冷滑腻的黑色冰柱,勉强站立,惊雷短棍杵地,棍身上微弱的紫色电光如同风中残烛,映照着他苍白却坚毅的面容。
三人对面,五道身影散开,隐隐成包围之势。
两名焚天魔修一前一后,为首的正是那四星魔修,他手中赤红斩马刀上的魔焰虽被寒气压制得摇曳不定,却依旧顽强燃烧,散发着令人心烦意乱的燥热与暴戾。
另外三名散修则分立左右,眼神闪烁不定,在贪婪、恐惧与一种被黑气隐隐浸染的狂躁之间挣扎。
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气息也有些紊乱,显然方才围攻两名星塔弟子并非全无代价。
地上,两名星塔追随者已然气绝,尸体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黑冰,死状凄惨。
更远处,赤离瘫倒在冰封的黑气边缘,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身体表面凝结着冰霜与焦黑交织的痕迹,虽被夜璃从黑潮触手中救下,但侵入体内的侵蚀之力与重伤,已让他彻底失去了战力。
沉默在蔓延,只有冰层下偶尔传来的、黑气冲击封印的沉闷“咚咚”声,以及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在这狭小空间内格外清晰。
“嘿嘿……”为首的焚天魔修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笑声干涩而充满恶意,“真是有趣。”
“星塔的天才,冰狱的公主,还有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怎么,想联手?”
“你们古神和古魔,不是见面就要分个你死我活吗?”
他目光在夜璃身上停留最久,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忌惮与一丝扭曲的欲望。
“小娘皮,刚才那一下封镇,消耗不小吧?”
“冰狱魔宫的‘玄冰净世诀’确实克制‘黑蚀’,但就凭你现在的状态,还能挥出几刀?”
夜璃一言不发,冰寒的眸子如同万古不化的冰川,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但向之礼敏锐地察觉到,她周身萦绕的那层薄冰雾,比方才淡了一丝,呼吸的韵律也细微地加快了一点。
魔修所言非虚,连续动用强力冰狱神通封镇黑潮节点,对她的消耗确实巨大。
“交出赤离,交出你们身上所有从秘境所得,特别是那小子身上的猰貐传承和可能得到的金髓!”魔修声音转厉,斩马刀抬起,刀尖指向向之礼。
“然后自封修为,或许老子心情好,能留你们个全尸,送去给‘黑渊’的大人们当个标本也不错!”
“黑渊”二字一出,夜璃的眼眸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向之礼心中也是一凛,这显然是与“黑潮”相关的某个具体势力称谓。
“做梦。”回答他的,是向之礼平静却斩钉截铁的声音。
他向前踏出半步,挡在了夜璃斜前方,这个细微的动作,既是一种姿态,也巧妙地分担了部分正面的压力。
“想要东西,自己来拿。”
“找死!”魔修怒极反笑,他没想到这个修为明显不如自己的小子如此硬气。
“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
“一起上,先宰了这小子和那个半死不活的雷猴子!”
“冰狱的小娘皮留到最后,老子要好好炮制!”
话音未落,他已然动手!
斩马刀化作一道赤红匹练,带着焚烧虚空的魔焰与凄厉的破空声,并非斩向正面的向之礼,而是诡异地划出一道弧线,斜劈向看起来状态最差的雷罡!
同时,他左手捏诀,朝着地面一按,一股隐晦的魔元波动渗入冰层之下!
另外两名魔修和三名散修也同时发难!
两名魔修一左一右,魔气化作狰狞鬼爪和毒雾锁链,袭向向之礼两侧空档!
三名散修则齐齐扑向夜璃,他们显然也看出夜璃消耗颇大,意图以多为胜,法器、符箓、术法光芒乱闪,虽杂乱,却封死了夜璃所有闪避空间!
一出手,便是默契而狠辣的合击,意图瞬间分割战场,先解决掉相对较弱的点!
然而,他们低估了向之礼的反应,更低估了三人之间那刚刚萌芽、却已在生死边缘打磨出的脆弱信任。
面对劈向雷罡的刀光,向之礼竟不回头,仿佛对身后的危机毫无所觉。
他全部的心神与力量,都凝聚在正面和两侧袭来的攻击上!
只见他身形微沉,右脚在地面猛地一踏!
“咔嚓!”冰层碎裂!
他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不进反退,悍然撞向左侧袭来的魔气鬼爪!
同时,右手握拳,金红光芒高度压缩于拳锋,一拳轰向右侧射来的毒雾锁链!
对于正前方魔修首领那声东击西的一刀,他竟然真的……置之不理!
“向师弟!”雷罡瞳孔骤缩,想要挥棍抵挡已然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赤红刀芒临体!
就在刀芒即将触及雷罡脖颈的刹那——
“凝。”
一声清冷如冰泉溅玉的短促音节,从夜璃口中吐出。
那迅如闪电的赤红刀芒,以及刀芒后方魔修首领狰狞的面容,在雷罡眼前三尺之处,骤然定格!
一层晶莹剔透、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淡蓝色冰晶,凭空浮现,将刀芒连同后方尺许空间,彻底冻结!
魔修首领只觉刀身传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寒意与凝滞感,仿佛斩入了万载玄冰的核心,不仅前进不得,连抽刀都变得异常艰难!
他骇然看向夜璃,只见那女子依旧站在原地,甚至未曾回头,只是左手维持着一个奇异的印诀,指尖一点冰蓝光芒微微闪烁。
她竟在应付三名散修围攻的同时,还能分心施展如此精准强力的冰系禁锢!
而此刻,向之礼那边,战果已分!
“砰!嗤啦!”
左侧的魔气鬼爪被他合身一撞,金红光晕与魔气激烈湮灭,鬼爪轰然破碎,那名三星魔修闷哼倒退,手臂扭曲,显然受创不轻。
右侧的毒雾锁链被他金红拳劲击中,凝练的金火本源正是这类阴毒之物的克星,锁链寸寸断裂,毒雾被炽热拳风一卷,倒卷而回,逼得那名魔修慌忙闪避,狼狈不堪。
一个照面,两名侧翼助攻的魔修,一伤一退!
而正面的魔修首领,刀被冻住,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直破绽!
“就是现在!”向之礼眼中厉芒一闪,撞碎鬼爪的身形毫不停滞,借着反冲之力,如同一道曲折的金红色闪电,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折返,直扑那僵直的魔修首领!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并指如剑,指尖一点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刺破虚空的暗金锋芒,带着一丝淡青色的流影,直取其咽喉要害!
这一下变招,快!狠!准!完全超出了魔修首领的预料!
他瞳孔中倒映着那急速放大的死亡指芒,惊骇欲绝,拼命想要挣脱冰封抽身后退,但夜璃的冰晶禁锢坚韧异常,哪怕只是阻滞了短短一瞬,也足以致命!
“老大!”另外两名魔修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已不及!
眼看指芒即将洞穿咽喉,魔修首领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肉痛,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混合着魔元喷在胸前悬挂的一枚漆黑骨坠之上!
“黑蚀护身!”
骨坠炸裂,浓郁如实质的墨黑色粘稠气息瞬间涌出,在他身前形成一面不断蠕动、仿佛由无数细小痛苦面孔组成的诡异盾牌!
“嗤——!”
向之礼的暗金指芒狠狠点在黑色盾牌之上!
预想中的穿透并未发生。
指芒如同刺入了最粘稠的沼泽,锋锐之气被层层消磨、吞噬,盾牌表面无数面孔扭曲嘶嚎,虽然也在指芒的冲击下不断溃散,却顽强地抵挡住了这必杀一击!
强烈的反震之力传来,向之礼指骨剧痛,身形不由得向后飘退数步。
而那黑色盾牌也轰然溃散,化作缕缕黑烟,重新缩回魔修首领体内。
魔修首领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气息暴跌,显然动用这保命之物代价极大,但他终究捡回了一条命。
“咳……咳咳……好!很好!”魔修首领挣脱冰封,踉跄后退,捂住胸口,咳出带着黑丝的污血,眼神怨毒如蛇。
“冰狱的贱人!还有你这小杂种!老子记住你们了!”
他深知,有夜璃的冰系禁锢在旁牵制,向之礼那诡异的速度和犀利攻击又极难防范,再加上一个虽然重伤但关键时刻或许还能拼命的雷罡,今日已难讨到好处。
继续缠斗下去,就算能胜,也必然是惨胜,到时候恐怕会被其他闻讯而来的家伙捡了便宜。
“我们走!”魔修首领当机立断,对着两名手下和那三名攻势被夜璃轻易化解、正惊疑不定的散修低吼道。
“想走?”夜璃终于开口,声音冰寒依旧,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留下点东西。”
她左手印诀一变,那冻结刀芒的冰晶猛然炸裂!
并非化为冰屑,而是化作无数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冰针,如同暴风雪般反向席卷向魔修首领和靠得最近的两名魔修!
魔修首领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颜面,将手中斩马刀向身后一抛,刀身魔焰暴涨,化作一道火墙暂时阻挡冰针,自己则喷出一口精血,施展血遁之术,化作一道血光朝着骨笼入口激射而去!
那速度,比来时快了何止一倍!
另外两名魔修和三名散修见状,哪里还敢停留,纷纷各施手段,或遁或逃,作鸟兽散,眨眼间便消失在骨笼外的骨骼林中。
夜璃并未追击,只是静静看着他们逃离的方向,直到所有气息都远去,她周身的冰雾才缓缓收敛,脸色明显又白了一分。
“多谢夜璃殿下援手。”向之礼转身,对着夜璃抱拳一礼,语气诚恳。
方才若非夜璃关键时刻冻结刀芒,雷罡危矣。
而她能精准把握时机,在自己创造破绽时出手牵制、制造杀机,这份眼力与默契,绝非寻常。
夜璃微微摇头,目光落在依旧被冰封着、但冰层下黑气涌动越发激烈的区域。
“封镇只能维持一时,此地残留的‘黑蚀’节点被彻底激发,很快会冲破冰封。”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她走到赤离身边,蹲下身,指尖泛起一点冰蓝光芒,在其眉心一点。
赤离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浮现痛苦之色,一丝丝极其细微的灰黑气息被强行逼出,随即被冰蓝光芒冻结、净化。
做完这些,赤离的气息虽然依旧微弱,但眉宇间那层死灰色褪去不少。
“我已拔除其体内大部分‘黑蚀’之力,但根基已损,能否醒来,看他自己造化。”夜璃起身,看向向之礼。
“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向之礼看着昏迷不醒的赤离,眼神复杂。
此人屡次针对自己,心怀叵测,按说此刻是解决后患的绝佳时机。
但同为星塔弟子,见其落得如此下场,且方才魔修围攻时,他那些追随者也曾拼死抵抗,若此刻取其性命,与魔道何异?
更重要的,他隐隐觉得,赤离或许知道一些关于“黑潮”或星塔内部的事情。
“留他一命,但也不能带在身边。”向之礼做出决定,他走到骨笼边缘,选了一处相对隐蔽、上方有巨大骨骼遮挡的凹陷,将赤离安置进去,又在其周围布下几个简单的预警和隐匿禁制。
“能否活下来,看他的命数吧。”
雷罡默默看着,没有反对。
他虽与赤离不睦,但也非嗜杀之人。
处理完赤离,三人不再耽搁。
夜璃在前引路,她对这片核心区域似乎颇为熟悉,带着向之礼和雷罡,沿着骨骼林边缘,避开可能还存在黑潮节点或强大守护生物的区域,向着万兽碑基座方向快速行进。
随着不断靠近,那股源自碑体的浩瀚威压越来越强,如同实质的重水压迫着每一寸肌肤与神魂。
雷罡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每一步都仿佛在泥沼中跋涉。
向之礼和夜璃虽好些,但也需时刻运转功法抵抗。
途中,三人偶尔交流几句,多是关于路径选择和前方可能遇到的危险。
夜璃话很少,但每次开口都直指关键。
向之礼也言简意赅。
一种基于实力和当前处境的微妙信任,在沉默的行进中缓缓滋生。
“你之前是如何找到那处金髓石窟,并发现骨墙禁制的?”途中休息时,夜璃忽然问道,冰蓝的眸子看向向之礼。
向之礼略一沉吟,并未隐瞒猰貐骨片的感应能力,只说是得自猰貐遗骸的传承信物,对同源气息和某些特殊禁制有所感应。
夜璃听完,沉默片刻,道:“猰貐一族,上古时曾是与‘黑蚀’对抗的先驱之一。”
“你的信物能感应到被‘黑蚀’污染或与之相关的节点,并不奇怪。”
她顿了顿,“我之前在碑基附近,感应到数处类似的气息波动,其中一处,规模远比方才骨笼中的节点庞大,且似乎……与万兽碑本身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勾连。”
向之礼心中一凛:“殿下的意思是,‘黑潮’的目标,可能是万兽碑本身?”
“碑镇墓园气运,亦是此界上古残留的法则锚点之一。”
“若碑被侵蚀或破坏……”夜璃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她看向越来越近的、那如同撑天巨柱般的暗金色碑体,眼神中带着一丝凝重。
“我们必须尽快赶到碑基,那里或许有离开的传送阵,也是阻止‘黑蚀’进一步蔓延的关键。”
向之礼点头。
他怀中的猰貐骨片,此刻也正传来一阵阵愈发清晰、仿佛带着急切情绪的悸动,指向的,正是碑基方向。
休整片刻,三人再次上路。
骨骼林终于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相对平坦、却布满了无数巨大而完整古兽颅骨化石的“颅骨原”。
这些颅骨大如房屋,小如磨盘,形态各异,空洞的眼眶齐齐朝着万兽碑的方向,仿佛在朝拜,又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一种更加苍凉、悲怆、混合着无尽岁月沉淀下来的死寂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而在颅骨原的中央,距离他们大约两百丈的地方,万兽碑那庞大无匹的暗金色基座,已然清晰可见!
基座高达数十丈,宛如一座小山,表面布满了更加宏大、更加清晰的万兽浮雕,无数暗金色的气旋如同忠诚的卫士,环绕基座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神魂战栗的恐怖威压。
碑基之下,隐约可见一些细小的黑影在移动,那是早已抵达此地的修士。
而在碑基的侧面,靠近地面的位置,一点极其隐晦、却让向之礼怀中骨片剧烈震颤、让夜璃眼神瞬间冰寒的墨黑色光斑,如同一个丑陋的伤疤,正静静地吸附在暗金色的碑体之上。
“就是那里……”夜璃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