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风,在晨光与血色中愈发凄厉。
沟壑深处,队伍蹒跚而行。
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蛮骨腰间的伤被木辰用撕下的衣襟和最后一点止血草药草草包扎,但暗红色的血渍仍在不断渗出,浸透了布条。
他拄着巨斧,脚步虚浮,却咬着牙不吭一声,只是那双牛眼中凶光不减,不时回头恶狠狠地瞪向来路。
金浩肩头的箭矢已被折断,箭头仍嵌在骨肉中,每走一步都传来钻心刺痛。
他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挺直脊背,一手搀扶着几乎半昏迷的石嶙,一手紧握长剑,警惕着前后。
木辰的情况最糟。
青木灵力彻底枯竭,过度透支带来的反噬让他经脉灼痛,眼前阵阵发黑。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拖着柳莺向前挪动。
柳莺的气息微弱如游丝,右臂新生的血色正在缓慢消退,那股“死寂”寒意似有卷土重来之势。
赵千走在队伍中段,长枪作拐,每一步都踏得沉重。
内腑旧伤在方才激战中再度撕裂,气血翻腾不休,嘴角的血迹干了又湿。
他强忍着眩晕,以微弱的神识扫视着周围地形,努力分辨着方向。
风影的身影在最前方十丈外时隐时现。
她肩头的冰霜已然融化,伤口重新渗血,动作却依旧轻捷无声。
作为斥候,她必须保持敏锐,哪怕付出伤势加重的代价。
夜璃走在队伍末尾。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冰蓝鳞甲纤尘不染,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她呼吸的韵律比平日稍快了一丝,指尖萦绕的冰寒气息也淡薄了些许。
方才那精准的“凝滞”之术,显然非比寻常。
向之礼走在赵千身侧。
他面色沉凝,一边调息,一边将神识最大程度铺开。
突破四星后,他的感知范围达到了近三百丈,在此地复杂地形中虽受限制,也能覆盖百丈方圆。
方才一战消耗巨大,“锐金星火”道力几近枯竭,经脉灼痛,右臂封印下的蚀力核心也因力量波动而隐隐躁动。
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焚天战团的追兵随时可能到来,且必定更强。
沟壑蜿蜒向北,地势渐高。
两侧岩壁由暗红转为赤褐,风化更加严重,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
一些孔洞深处,隐隐传来窸窣声,似是荒虫或小型蜥蜴在活动。
空气中,硫磺与金属的气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干燥、灼热的沙土气息。
“前方一里,沟壑分岔,左右两条。”风影的声音通过传音秘术在众人识海中响起,“左侧宽阔,有明显水流冲刷痕迹,应是古河道,但可能暴露。右侧狭窄,向上延伸,通往一片风蚀岩柱区,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但视野受限,可能迷路。”
众人停下脚步,藏身于一处岩壁凹槽内,稍作喘息。
赵千看向夜璃:“殿下,您意下如何?”
夜璃闭目感应片刻,道:“古河道方向,三百丈外有微弱魔气残留,似是焚天战团常用的‘引路火蛾’痕迹。他们可能已预料到我们会选择易行之路,提前布下追踪手段。”
引路火蛾,焚天战团驯养的一种低阶魔虫,翅粉带有特殊气息,可被母蛾感应,常用于追踪和标记路线。
“走右侧。”向之礼沉声道,“宁可慢些,险些,也不能再入圈套。”
众人无异议。
稍作休整后,队伍转向右侧狭窄岔路。
这条路果然难行。
宽度仅容两人并肩,且不断向上盘旋,坡度陡峭。
脚下是松散的碎石和砂砾,稍有不慎便会滑倒。
岩壁湿滑,布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散发着阴冷的潮气,与荒原的燥热形成诡异对比。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奇异的景象映入眼帘。
数以百计、高矮不一的暗红色岩柱,如同被巨神随手插在大地上的利剑,密密麻麻矗立在眼前。
岩柱形态各异,有的笔直如枪,有的扭曲如蟒,有的顶端开裂如同莲花。
柱身布满风蚀的孔洞和纹路,在正午炽烈的阳光下投下交错的光影,形成一片令人目眩的迷宫。
此地便是风蚀岩柱区,赤岩荒原上有名的险地之一。
“进去。”夜璃当先踏入岩柱林中,“此地磁场紊乱,能量流动无序,可干扰大部分追踪法术和虫豸感应。但需紧跟,莫要迷失。”
岩柱林中寂静得可怕。
只有风声穿过孔洞发出的呜咽,如同鬼哭。
阳光被岩柱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投下变幻莫测的光斑。
温度比沟壑中低了许多,带着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寒。
众人排成一列,紧跟夜璃。
她似乎对此地颇为熟悉,穿梭在岩柱间,步伐毫无迟疑。
向之礼注意到,她偶尔会伸手触碰某些岩柱上的特定纹路,指尖冰蓝微光一闪即逝,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行进了约莫三里,前方出现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中央有一洼浑浊但尚算清澈的积水,似是雨水积聚而成。
“在此休整一个时辰。”夜璃停下脚步,“处理伤势,补充饮水。此地暂时安全。”
众人如蒙大赦,瘫坐在积水旁。
木辰和金浩立刻开始为伤员重新处理伤口。
蛮骨龇牙咧嘴地解开腰间染血的布条,露出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刀伤。
木辰将最后一点草药嚼碎敷上,又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衫衣襟重新包扎。
金浩咬牙拔出肩头断箭,带出一溜黑血,伤口处血肉已然有些发灰,显然箭矢带毒。
他运起微弱的水属剑气,强行逼出毒血,脸色又白了几分。
柳莺被平放在一块稍平坦的岩石上,呼吸微弱。
木辰检查她右臂,眉头紧锁:“死寂寒意又在渗透……若没有纯阳或精纯木灵之力持续滋养,恐难支撑太久。”
向之礼闻言,走到柳莺身旁,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她右腕脉门。
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温润阳和气息的“锐金星火”道力缓缓渡入。
他不敢多用,自身力量也所剩无几,但这一丝融合了纯阳魂力本源的气息,还是让柳莺手臂的蜡白色稍稍减退了一丝,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多谢向师兄。”木辰感激道。
向之礼摆摆手,走到积水旁,掬起一捧水饮下。
水质微涩,带着土腥,却足以滋润干渴冒烟的喉咙。
他靠着岩柱坐下,闭目调息。
体内情况不容乐观。
丹田道种光芒黯淡,表面的火焰纹路几乎熄灭。
经脉中“锐金星火”道力稀薄如丝,多处窍穴因过度催谷而隐隐作痛。
右臂封印处,蚀力核心的躁动虽被压制,却如潜伏的毒蛇,随时可能反噬。
更麻烦的是,他感觉到一股隐晦的疲惫感正从神魂深处蔓延开来——那是连续激战、重伤、透支,以及【赤眼破障】反噬未曾彻底消除叠加的结果。
《太乙金章》锤炼的不灭道心让他依旧保持着清明,但身体的承受已近极限。
他需要时间,需要安全的环境,需要资源来恢复和巩固。
然而现实是,他们仍在逃亡,追兵在后,伤员累累,前路未卜。
“你在想什么?”清冷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向之礼睁开眼,夜璃不知何时已坐在了他身旁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正望着岩柱林深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朦胧。
“在想如何活下去。”向之礼坦言。
夜璃转过头,湛蓝眼眸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本源。
“你的力量很奇特。金火相济,却非寻常古神或魔修路数。那‘火炼坟’中的金精之气,与你似乎颇有渊源。”
向之礼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机缘巧合,偶有所得。殿下对那‘火炼坟’似乎知之甚深?”
“‘火炼坟’是古称。”夜璃重新望向远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悠远,“此地本是一处上古炼器大宗‘金焱谷’的分坛。万载前,金焱谷欲炼制一柄可斩破虚空的‘裂界神剑’,集全宗之力,引动地肺真火,熔炼八方奇金。然最后关头,地火失控,真火反噬,整个分坛化为火海,所有炼器师与护法弟子尽数陨落,怨念与金火精华纠缠不散,沉入地脉,形成绝地。后世偶有金火属性修士或炼器师闯入,或得机缘,或葬身其中,遗迹之名渐成‘火炼坟’。”
向之礼默默听着,脑海中浮现出昨夜在那建筑中感受到的破碎意念——“火……失控……献祭……锁……”。
原来如此。
“焚天战团对此地如此上心,恐怕不单单是为了追杀我们。”向之礼道。
夜璃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焚天大尊,当年曾是金焱谷的外门护法。那场灾变中,他因故外出,逃过一劫。此后叛出人族,堕入古魔,创立焚天战团。他对‘火炼坟’中的金焱谷遗藏,尤其是当年那柄未成的‘裂界神剑’可能残留的碎片或核心精华,觊觎已久。你们昨夜引发的崩塌,或许……正中他下怀。”
向之礼瞳孔微缩。
焚天大尊竟是金焱谷旧人?
难怪焚天战团对火焰操控颇有独到之处。
若真如此,昨夜遗迹崩塌,内部禁制破碎,那滩“不灭金精”若真是神剑碎片或核心所化,恐怕……
“那‘不灭金精’若是神剑核心,一旦脱离镇压,会如何?”向之礼沉声问。
夜璃沉默片刻,缓缓道:“金焱谷当年以秘法引地火炼剑,剑未成而火失控,地肺毒火与炼器师怨念、金精之气纠缠万年,早已异变。那金精若真是核心,且已沾染邪怨,一旦现世,要么择主而噬,要么……化为无主凶兵,戮杀生灵,汲取精血魂魄以补自身。无论哪种,对这赤岩荒原,乃至周边区域,都是一场灾难。”
她顿了顿,看向向之礼:“你身上,有那金精的气息。很淡,但确实存在。你与它有过接触,甚至……得到了它一丝本源的认可?”
向之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问道:“殿下似乎对此并不意外,也不觊觎?”
夜璃收回目光,望向自己覆盖着冰蓝鳞甲的手掌,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修炼的,是‘冰狱绝域’。极寒与炽热,本就是两极。那金精虽好,于我而言,却是毒药。更何况……”
她话未说完,忽然眉头一蹙,霍然起身!
几乎同时,向之礼也感应到了——岩柱林深处,约莫两里外,数道强大而暴戾的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这个方向逼近!
其中一道气息,炽烈如火山,赫然达到了六星层次!
远超之前的独眼巨汉!
“是焚天战团的真正高手!至少是统领级!”夜璃声音转冷,“他们竟能这么快找到这里……看来,我们之中,或者这岩柱林内,有他们留下的追踪印记!”
众人闻言,皆惊骇起身。
赵千脸色铁青:“不可能!我们已小心抹去痕迹,且此地磁场紊乱……”
“是气味,或者……更隐秘的魂印。”风影从阴影中现身,清冷道,“焚天战团有秘法,可在交手时,将极细微的‘焚魂火种’悄然种入对手体内或衣物,寻常手段难以察觉,唯有其特有的‘寻魂盘’可在百里内感应。”
蛮骨怒吼:“他奶奶的!那还等什么?跟他们拼了!”
“拼不过。”夜璃果断道,“六星魔修,非我等现在状态可敌。分散走!以此地为圆心,各自选择方向,深入岩柱林!能否活命,各凭造化!两个时辰后,若还活着,在东北方向五十里外,有一处形似鹰嘴的孤峰下汇合!”
分散逃亡?
众人面面相觑。
这意味着将伤员彻底暴露在危险中,且失去互相照应。
但眼下,似乎别无选择。
追兵已近,且实力悬殊,聚在一起只会被一网打尽。
“走!”赵千咬牙,当先扶起石嶙,朝着一个方向蹒跚而去。
金浩背起柳莺,木辰紧随,选了另一条路。
蛮骨低吼一声,扛起巨斧,朝着侧面岩柱密集处冲去。
风影身影一晃,消失在光影交错中。
向之礼看向夜璃。
夜璃与他目光交汇一瞬,忽然屈指一弹,一点冰蓝光芒没入向之礼掌心:“以此可短暂遮蔽气息,但只能维持半个时辰。保重。”
说完,她身形化作一道淡蓝流光,朝着岩柱林最深处疾射而去,转眼不见踪影。
向之礼握了握掌心那点冰凉,不再犹豫,选了一条与众人皆不同的、斜向东北的路径,展开身法,疾驰而去。
就在他们刚刚分散不到百息——
“轰!”
一道赤红火柱从天而降,狠狠轰击在方才他们休整的空地上!
积水瞬间汽化,地面炸开一个焦黑大坑!
炽热气浪席卷,将周围岩柱都炙烤得噼啪作响!
三道身影,如同火中魔神,缓缓降落在坑边。
为首一人,身高九尺,赤发如火,面如重枣,身披暗金火焰纹战甲,手持一柄门板宽、通体赤红、缠绕着实质火焰的巨刃。
其气息浩瀚如海,炽烈如阳,正是六星魔修,焚天战团在此区域的统领——“赤发阎罗”祝炎!
他身后,跟着两名气息同样达到五星巅峰的副手,一人持双锤,一人握长鞭,眼神凶戾,扫视四周。
祝炎俯身,从焦土中拾起一片被烧焦的衣角碎片,放在鼻尖嗅了嗅,赤红眼眸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一群老鼠,跑得倒快。分开追!那个四星的小子,还有那个冰系的古魔皇女,我要活的!其余……格杀勿论!”
“是!”两名副手应诺,身形化作火光,朝着两个方向追去。
祝炎则缓缓抬头,目光锁定向之礼离去的方向,嘴角咧开:“有趣的猎物……你身上,有‘老祖’想要的味道。”
他一步踏出,脚下岩石融化,身形如炮弹般激射而出,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留下一条焦黑的轨迹!
赤岩迷雾,杀机再临。
分散的众人,能否在这死亡迷宫中,觅得一线生机?
向之礼疾驰在光影交错的岩柱间,身后那如跗骨之蛆的恐怖气息,正迅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