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的休憩,在紧张与疲惫交织下,显得格外短暂。
沟壑底部,众人各自抓紧这宝贵的喘息之机。
木辰将自己最后一点青木灵力毫无保留地渡给柳莺和石嶙,试图稳住他们的伤势不再恶化,自身却因灵力枯竭而脸色灰败,只能靠在岩壁上,闭目喘息。
金浩默默擦拭着长剑,剑身上湛蓝水光已然黯淡,但他眼神依旧锐利,警惕着沟壑上方的动静。
蛮骨嚼着硬如石块的肉干,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吞咽声,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赵千则在短暂的调息后,便起身沿着沟壑边缘缓步探查,试图寻找更隐蔽的出口或确认方向。
向之礼盘膝坐在最内侧,看似调息,实则心神沉入体内,仔细体会着突破四星后、尤其是经历过地火炼体和残刃馈赠后,每一分力量的变化与掌控。
新生的“锐金星火”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温养着肉身,同时与周围环境中微弱的金火之气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鸣。
他能感觉到,在这条荒废矿脉形成的沟壑底部,地下的金火之气比地表更加活跃,甚至……在某个方向,隐隐传来一丝极其隐晦、却又异常精纯凝练的牵引感。
这种感觉,与他在地火裂缝深处感应到残刃波动时有些相似,但更加微弱,且似乎并非单一源头,而是某种……散逸的、残留的场域?
他睁开眼,看向那感应传来的方向——沟壑延伸的深处,一片更加浓重的黑暗。
“时间到了。”夜璃清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她不知何时已从岩石上跃下,冰蓝的眼眸在黑暗中如同两点寒星。
“西北方向,三十里外,有一片‘风吼石林’,地形极其复杂,夜间是‘鬼面蝠’和‘影蝎’的猎场,古魔骑兵夜间通常不会深入。我们可以在石林边缘寻一处隐蔽地过夜。”
风吼石林,鬼面蝠,影蝎……听到这些名字,众人心头都是一凛。
那显然是比单纯赶路更加危险的地方。
但夜璃说得对,古魔骑兵拥有坐骑,在开阔地夜间搜索优势更大。
反而是那种复杂险恶的地形,能最大程度削弱骑兵的机动性,增加其风险,他们或许能借此获得一丝喘息之机。
“就走石林。”赵千沉声道,“总好过在开阔地被骑兵追上围剿。”
众人没有异议,挣扎着起身,准备继续这亡命夜行。
向之礼却忽然开口:“稍等。”
他走到沟壁旁,手掌轻轻按在岩面上,闭目感应了片刻,随即指向前方黑暗深处,“沿着这条沟壑,向这个方向走,大约五里,地脉金气有异常汇聚之象,或许有废弃的矿坑或天然地穴。我们或许可以先去那里稍作查探,若有合适的隐蔽处,或许比直接赶往石林更稳妥,也能避开沟壑上方的视线。”
夜璃闻言,湛蓝眼眸看向向之礼所指方向,略作感应,眉头微蹙:“那个方向……金火之气确实活跃,但似乎……有些驳杂混乱,不似天然形成。”
“正因如此,或许才更安全。”向之礼道,“天然险地规律可循,人为或半人为的遗迹,往往留有机关、岔路或意想不到的遮蔽。而且,我对金火之气感应稍强,或许能提前规避一些风险。”
赵千看向夜璃,征询她的意见。
毕竟她对这片荒原更为了解。
夜璃沉吟片刻,点头:“可。但需格外小心,此等遗迹,往往也是某些阴毒荒兽或诡异存在的巢穴。”
计议已定,队伍再次启程。
这一次,向之礼主动走在了最前面引路。
他掌心中托着一团拳头大小、稳定燃烧的金红色火焰,既照亮了前方数丈范围,又散发出温暖却不灼人的热力,驱散了沟底的一部分阴寒和湿气。
这火焰乃是“锐金星火”的外显,控制精妙,光亮凝聚,不易外泄。
沿着蜿蜒曲折、布满碎石和腐朽木料的沟底前行,空气中弥漫的金属腥气和淡淡的硫磺味越来越浓。
沟壁上的岩层也逐渐呈现出更多的开采痕迹和赤火金砂晶簇残留。
向之礼所感应到的那丝精纯而混乱的牵引感,也越来越清晰。
约莫走了三里,前方沟壑骤然收窄,并且开始向下倾斜,形成了一条更加深邃、人工开凿痕迹更加明显的甬道入口。
甬道口被几块崩塌的巨石半掩着,只留下一个可供一人弯腰通过的缝隙,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隐隐有微弱的、带着回音的风声传出。
“就是这里。”向之礼停下脚步,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甬道。
里面并非死寂,岩壁上似乎镶嵌着一些早已失去灵光的荧光石残片,地面有明显搬运和铺设的痕迹。
甬道延伸向下,岔路不少,他的神识无法探得太远,但能感觉到深处有较为开阔的空间,且金火之气的源头就在那里。
“我先进去看看。”风影主动上前。
“一起。”向之礼道,“我对里面的金火之气变化更敏感。”
他回头对赵千等人道,“赵师兄,你们在此稍候,警惕后方。我与风影师姐探明情况便回。”
赵千点头:“小心。”
风影与向之礼对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钻入了那狭窄的缝隙。
甬道内阴冷潮湿,与外界荒原的燥热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郁的金属和尘土气息。
脚下的石板湿滑,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岩壁上残留的开凿纹路和零星的晶簇,显示这里曾是一处颇有规模的矿道。
两人一明一暗,小心翼翼地向内推进。
向之礼掌心的金红火焰将周围照得一片昏黄,也映出了岩壁上一些模糊的、早已褪色的警示符文和指引标记,风格古老,与星炼宗遗迹有些类似,但又不尽相同。
走了约百丈,前方出现三条岔路。
向之礼凝神感应,指向中间那条:“这边,金火之气最盛,且有……空旷感。”
选择中间岔路,又前行数十丈,甬道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仿佛将山腹掏空而形成的圆形洞窟。
洞窟高达十余丈,直径超过五十丈,四壁布满了密集的开凿面和矿洞,如同蜂巢。
洞窟中央,矗立着一座半坍塌的、由暗青色金属和岩石混合搭建的奇异建筑。
那建筑形似熔炉,又似祭坛,底部与地面连接处,有数道粗大的、早已冷却凝固的暗红色金属管道延伸出来,没入周围的岩壁或地面。
整个建筑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不少地方还有焦黑和熔融的痕迹,显然经历过某种剧烈的能量冲击或爆炸。
而那股精纯而混乱的金火之气源头,正是来自这座半坍塌的建筑深处!
同时,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极其微弱的、仿佛沉淀了万古岁月的苍茫与悲凉之意。
“这是……古代的冶炼场?还是某种阵法核心?”向之礼心中惊疑。
他能感觉到,这建筑所用的金属材质非同一般,历经岁月侵蚀和爆炸损毁,依旧散发着隐晦的灵光。
而那些管道,似乎曾经是用来引导地火或某种特殊能量的。
风影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建筑侧面一处缺口旁,对他打了个手势。
向之礼会意,收起火焰,施展轻身术,悄无声息地掠了过去。
从缺口向内望去,里面是一个更加惊人的景象。
建筑内部空间比外部看起来更大,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已然破裂的暗金色池子,池底凝固着厚厚一层暗红近黑、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琉璃状物质,显然是某种极高温度的熔融物冷却后形成。
池子周围,散落着许多造型奇特的工具、残破的器皿、以及……数具早已风化成枯骨、却依旧保持着生前某种姿态的骸骨!
那些骸骨穿着与岩壁上符文风格一致的简陋服饰,有的倒在池边,有的靠在工具旁,有的甚至半跪在地,手中还紧握着锤子或钳子一样的器物。
他们的骨骼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金色泽,仿佛被高温长期炙烤,又像是生前长期接触某种特殊金属物质导致。
而在池子最底部,那层琉璃状物质的中心,向之礼感应到的、最为精纯的那点金火之气源头,赫然是一小滩不过巴掌大小、却如同液态黄金般缓缓流淌、散发出柔和却坚韧光芒的金属液体!
它仿佛拥有生命般,在凝固的琉璃层中微微蠕动,每一次蠕动,都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纯粹“金”性波动!
“这是……‘不灭金精’?还是‘地脉金髓’?”向之礼心脏狂跳。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传说中炼制顶级金系法宝、甚至辅助修炼某些至高金系神通的至宝!
其价值,难以估量!
但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
那滩金属液体周围的空间,隐隐扭曲,散发出的金气虽然精纯,却带着一股极其暴烈、排外的“锋芒”。
任何未经允许靠近的存在,恐怕都会被那无形的金气锋芒撕碎!
而且,整个建筑内部,残留着一种极其强大且不稳定的禁制波动,与地脉隐隐相连,似乎当初的爆炸并未完全摧毁这里的防护机制,反而使其处于某种危险的“半激发”状态。
更重要的是,他在那些工匠骸骨上,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怨毒与不甘的残念!
这些工匠,似乎并非正常死亡,而是在某种突发灾难或变故中,带着强烈的执念与怨气瞬间湮灭!
此地,大机缘与大凶险并存!
“不能轻动。”向之礼压下心中的悸动,对风影传音道,“此地禁制残留,金气暴烈,且有怨念残存。我们修为不足,贸然触动,恐有杀身之祸。但……或许可以借助此外围的复杂地形和残留场域,暂时隐蔽。”
风影点头,清冷的眸子扫过那些骸骨和中央的金色液体,眼中也闪过一丝凝重。
两人不再停留,悄然退出建筑,沿着原路快速返回。
见到两人安然归来,沟壑外等候的众人松了口气。
向之礼简要将洞内情况告知,隐去了那滩“不灭金精”的具体描述,只说是古代冶炼遗迹,残留强大禁制和危险金气,不宜深入,但外围甬道和洞窟可以暂时藏身。
赵千和夜璃闻言,都认为此地比直接前往风吼石林更稳妥。
至少古魔骑兵很难发现并进入这条隐蔽的沟壑甬道。
至于遗迹本身的危险,只要不深入触动,外围应当无碍。
当下,众人依次进入甬道,来到那座巨大洞窟的边缘,寻了一处距离中央建筑较远、靠近岩壁、有数块崩落巨石形成天然掩体的角落,作为临时的过夜营地。
夜璃在营地周围悄无声息地布下几道极其隐蔽的冰晶预警符文。
风影则再次外出,在甬道入口和几条主要岔路布置了简单的预警和误导陷阱。
众人终于得以真正喘息。
木辰取出最后一点草药,重新为柳莺和石嶙处理伤口。
金浩和蛮骨清理出一小片地方,点燃了一小堆用沟壑里找到的耐燃灌木枯枝生起的篝火——火光被巨石遮挡,不会外泄。
赵千服下一颗丹药,抓紧调息。
林枫负责照看篝火,同时警惕着洞窟深处的黑暗。
向之礼没有立刻休息。
他走到营地边缘,望着洞窟中央那座半坍塌的暗青色建筑,目光深邃。
那滩“不灭金精”的诱惑力太大了。
若能以《吞噬星金》天赋,辅以地火炼体后的特殊体质和新生道基,小心汲取炼化其中一丝最本源的金气……对他的“锐金不灭”道途,将有难以想象的裨益。
但风险也显而易见。
禁制、暴烈金气、工匠怨念……任何一个处理不好,都可能万劫不复。
而且,此地隐秘,或许……不止他们发现了?
他忽然心有所感,目光锐利地扫向洞窟另一侧,那片更加深邃黑暗、布满了无数小型矿洞的区域。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一闪而过?
是错觉,还是……这万古遗迹中,除了他们,还有别的“东西”?
夜色,在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代遗迹中,显得格外漫长而诡秘。
篝火噼啪,映照着众人疲惫而警惕的脸庞。
洞窟深处,隐隐约约,仿佛传来了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般的窸窣声,又像是风吹过孔洞的呜咽。
向之礼握了握拳,掌心的金红火焰无声燃起,又悄然熄灭。
他决定,在天亮前,必须去那片区域查看一下。
这座遗迹,恐怕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