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结会后第三天,于龙把自己埋进了西部项目的资料堆里。
办公桌上摊满了地图、气象数据和采风报告,笔记本电脑二十四小时开着,屏幕保护早就被他关了。窗外滨海的晚霞再好看,他也顾不上抬头。西部某省高原生态试验区——这名字在文件上很官方,可翻开采风报告,每一页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字:缺。缺水,缺电,缺路,缺学校,缺卫生室。海拔四千米,含氧量只有平原的六成,冬天雪灾一来,连牦牛都扛不住。
他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孩子们在帐篷里上课,小手冻得通红,黑板挂在帐篷杆子上,风一吹就晃;牧民在齐膝深的雪里赶牦牛,经幡被风扯成一条直线,牦牛鼻子喷出的白气混着雪沫子,人和牲口都在跟天较劲。他拿起笔在“学校是帐篷”这五个字旁边狠狠画了个圈,用力太大,纸都划破了。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李娟。
“西部雪灾,新闻刚报了。你马上发募捐倡议——冬衣、棉被、药品、燃料,列个清单。”他顿了一下,“这次我亲自带队去。”
七十二小时后,三辆装满物资的卡车从滨海出发。于龙和孙队长坐头车,林薇和李娟居中。高速上跑了两天,又走了大半天的盘山国道,窗外从农田变草原,从草原变雪线。手机信号一格一格消失,含氧量一点一点往下掉,每个人的嘴唇都开始发紫。于龙一路都在看窗外,他没见过这么阔的天——蓝得发黑,雪山顶上浮着旗云,风一吹就在蓝底子上拉出一道白线。
于龙的高原反应来得又猛又急。头疼,恶心,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他没吭声,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手指却攥着安全带不放,指节都攥白了。林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片红景天。他想说“没事”,林薇没理他,直接把药塞进他嘴里。
“你答应过我的——上了高原不逞强。”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钉子的硬度。
于龙张了张嘴想解释,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逞不了这个强,头太疼了,疼得连嘴硬的心思都没了。
车队经过一片开阔雪原时,孙队长突然一脚刹车。路边倒着一辆摩托车,半埋在雪里,排气管还冒着残烟,像刚熄火不久。于龙推开车门就跳下去——准确地说,是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冻得硬邦邦的路面上,手撑了把地面才站起来,往摩托车那边跑。高原上每一步都比平原费力十倍,跑了几步就喘得像拉风箱,呼出的白气糊了一脸。他没停。
路边雪堆旁倒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的藏族汉子,脸冻成了青灰色,嘴唇裂着血丝。厚藏袍,羊皮领子翻在外面,手指还握着一个转经筒,铜皮磨得锃亮。旁边散着一袋糌粑,青稞面洒在雪地上,黄黄白白的,被风吹得一阵一阵扬起来。他的同伴蹲在旁边急得直拍他脸,嘴里喊着“扎西,扎西”,嗓子都喊劈了。
于龙跪进雪里,手指按在汉子颈侧。有脉搏,但很弱,跳得慢,像被寒冷拖住了节奏。翻开眼皮——瞳孔对光反应还在,意识已经模糊了。不是外伤,是高原反应加失温,再加上饥饿。三样东西同时掏空了一个人,连从小在高原长大的藏民也扛不住。他伸手在汉子腋下和腹股沟探了探——冰凉。失温到中度了。
“抬车上!”于龙解下自己的氧气袋扣在汉子脸上,又把冲锋衣脱下来裹住他胸口。他自己的嘴唇紫得发黑,手冻得发麻,可手上的动作一步没乱。林薇把急救包塞进他手里,孙队长和另一个队员把汉子抬进了头车后座,暖气开到最大。
大汉醒过来的时候,车队在雪地里开了快一个小时。他睁开眼,先看见自己脸上的氧气面罩,然后看见旁边的于龙。愣了几秒,忽然挣扎着要坐起来,嘴里连声说着什么。于龙听不懂,但他看见大汉双手合十,用额头碰了碰他的肩膀——那个动作,比什么感谢的话都重。
通过同伴翻译,于龙知道了大汉叫扎西,五十岁,前面三十公里外扎西岗村的牧民。家里三个孩子,最小的女儿央金才六岁。这次出来给村里驮粮食,摩托车坏了,他在风雪里走了太久,撑不住了。
“他说他是特地绕过来的,”同伴翻译着扎西断断续续的话,“听说有个从海边来的汉族老板,要来帮他们修路。他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于龙听完,低头看了看扎西那双还在抖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高原上的砂石,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土和酥油,刚才倒在雪里的时候,还紧紧攥着那个转经筒。一个人,听说有人要来帮忙,骑摩托车跑了几十公里来看,半路上差点把命搭进去。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的,又热热的,这种滋味他在云雾山村尝过——在周大爷说“典礼咋办”的时候,在曾奶奶掏出红布包的时候。他握住扎西的手,说:“是真的。我带了三车物资,还有路。”
扎西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条哈达——白色丝绸,带着他的体温,捂在藏袍最里层,一点没沾雪水。他郑重地挂在于龙脖子上,嘴里念了句什么。于龙听同伴轻声翻译:“愿雪山保佑你,路通到你的脚下,太阳照在你的背上。”
车队到达扎西岗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雪山把最后一丝天光收走,风从垭口灌进来,刮在脸上跟钝刀子似的。村子不大,几十户石头垒的房子散落在山谷里,屋顶上压着牦牛粪和经幡,炊烟从石缝里一缕一缕往外钻。于龙从车上跳下来,第一脚就陷进了没过脚踝的雪里。
他带头把物资一件一件搬下车:冬衣、棉被、药品、压缩食品,还有给学校准备的课本和文具。每一件递到牧民手里的时候,他都看见了那些脸——被紫外线晒得黝黑,被风雪磨得粗糙,可眼睛亮得跟雪山上的星星一样。有人双手合十,有人弯腰鞠躬。一个老阿妈用额头碰了碰于龙的手背,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沙哑但温柔,像是念经,又像是在叮嘱远行的孩子。他听不懂,但他懂。这种眼神他在云雾山村见过太多回——被帮的人,眼神里那种光,全天下都是一样的。
物资发完后,于龙站在村口的经幡柱下喘了口气。风把彩色经幡吹得呼啦啦响,据说风吹过一次,就替人念了一遍经。他仰头看着那些在月光下翻飞的幡布,忽然想起了云雾山村——曾奶奶的山歌,周奶奶的小旗子,小石头光脚追车的啪嗒声。两个村子,隔着两千公里,海拔差了四千米,可人是一样的人。
然后系统提示音响了。温柔的女声在他脑海里回荡,和风绞在一起:“恭喜宿主完成‘高原救援’任务。获得【高原生存·初级】技能——可应对高原反应、雪灾等极端环境。获得现金奖励2000元。获得特殊奖励【扎西的哈达】——在藏区工作期间,获得当地人格外信任。”
还没等消化完,第二道提示音紧接着砸下来。更长,更沉,像古钟敲在山谷里,余音一圈圈荡开:“检测到宿主主动选择西部高原作为下一项目地,触发新任务链:【高原筑梦——在极端环境下建设可持续社区】。任务内容:修路、建校、供能、保暖、医疗。难度评级:S+,远超云雾山村项目。任务奖励:未知。是否接受?”
于龙站在海拔四千米的星空下,风灌进领口,灌进袖子,灌进每一寸裸露的皮肤。气温零下二十度,氧气只有平原六成。这地方连呼吸都要花钱——一罐氧气瓶在镇上卖八十块,牧民们舍不得用,实在喘不上来了才吸两口。他转头看了一眼林薇——她正帮一个小姑娘试穿新棉袄。小姑娘叫央金,扎西的小女儿,六岁,脸颊上两团高原红,手指头冻得跟小胡萝卜似的。穿上新棉袄的时候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不好意思的笑,是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那个笑让于龙心里猛地抽了一下——他想起了小芳,想起了小芳说“我以后能考上大学吗”的时候也是这样笑,门牙豁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原来全天下孩子笑的时候,眼睛都是一样亮。
林薇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和那天在云雾山村后视镜里一样暖,和每一次他需要的时候一样暖。他感觉到她的手指扣紧了他的指缝,有点湿——是刚帮小姑娘试衣服时沾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没问。
“我陪你。”
两个字。和她说“但值得”时一样,和她说“好”时一样。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够分量。
于龙在脑海里按下了“接受”。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记事本,用冻得发僵的大拇指敲下一行字。手指不太听使唤,敲错了好几回,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直接凿出来的:“从云雾山村到西部高原。从平原到海拔四千米。从修一条路到建一座村子。这条路会更难——海拔更高,氧气更少,风雪更大。但,我不会停。”
写完,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搂着林薇往回走。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身后是经幡柱,前面是物资分发点,再往前是帐篷小学——明天,孩子们还要在那里上课。
然后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一声极短促的震动,像针尖点在皮肤上。
于龙掏出来看。不是李娟的工作消息,不是陈老的指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没有来电归属地。短短一行字:于总,西部那个地方,有个对手在等你。小心。
他站在经幡柱下,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风把经幡吹得呼啦啦响,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赵天豪在狱中,马经理已落网,抱相机包的嫌疑人仍在逃——那么这条短信来自谁?是警告,还是挑衅?是躲在暗处的人终于沉不住气了,还是有人故意想让他知道,这条路还没走,绊子已经准备好了。
他把手机递给孙队长。孙队长看了两秒,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抬头看于龙。
于龙没说话。他望着前方连绵的雪山——明天,阳光将从那里翻过来,照在这片高原上。
不管对手是谁。他来了,就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