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赵复一行人马,离了朱贵酒店,扮作南下贩货的客商,取路望建康府来。
秦翎领数骑先在前面探路,焦挺带亲随护住赵复,庞万春同弓手押着车仗,马勥照管马匹车辆,阮小七带几个水军好手随行。众军俱换寻常衣服,不打旗号,不穿号衣。弓刀藏在车中,上面压些布匹纸张,只作客货遮掩。
一路晓行夜宿,遇店投店,逢渡过渡,并不多生事端。
行了数日,渐渐离山东远了。
这一日天气晴明,众人沿官道赶路。赵复在马上看时,只见道上车马比先前多了许多:有赶骡驮货的,有推车运粮的,也有三五成群的脚夫,各挑担子来往。迎面一辆布车过去,赶车汉子说的是山东口音;不多时,又见几个南边客人挑着茶叶药材向北而来。
路旁又有一条河,岸边泊着十数只船,许多脚夫正在卸粮。这个肩上扛包,那个手里推车,乱哄哄都在赶活。
赵复看了半晌,不觉想起旧日来。
五代之时,天下分崩,州镇各自为主。商旅走不了多远,前头便又换一家旗号;今日这个称帝,明日那个废君,兵火一起,道路便断。
后来诸国次第削平,南北归一,方才有今日这些车船往来。
赵复看着那辆山东布车渐渐去远,又见几个挑茶的脚夫从身边过去,心下稍宽。
正行之间,马勥从旁赶上来,说道:“寨主,前面有个镇子。马走了半日,该饮些水,添些草料。”
赵复道:“便在那里歇脚。”
众人又行里许,早到镇口。
原来这日正逢市集。街边卖柴卖炭的,卖鸡鹅菜蔬的,卖炊饼酒水的,挤得满满当当。还有几个乡下庄户挑着竹筐,坐在墙根下卖鸡蛋杂物。再往东边,却是一片牲口市,树下拴着七八头牛,几个牙人在那里高一声低一声地说价。
马勥把坐骑交给军士,正要去看草料,忽在一株老槐树下停住脚。
赵复见了,问道:“怎地?”
马勥指着树下一头青牛,说道:“这牲口还使得,卖在这个时候,可惜了。”
赵复看时,只见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穿一领旧短褐,手里牵着牛绳。那头青牛虽有些瘦,肩背却宽,四腿也稳,低着头嚼几根枯草。
牛旁蹲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一手搂着牛颈,一手不住地摸那牛鼻子,眼圈却红红的。
面前一个牙人说道:“再说也是这个价。你若肯卖,拿钱便走;若嫌少,自牵回去。”
老汉道:“再添三百文。这牛跟了我家七八年,下田还有气力。”
牙人把头摇道:“眼下等钱使的人多,牵牛来卖的也多。你今日不肯,明日未必还有这个价。”
说罢,转身便走。
老汉忙叫道:“且住!且再商量一遭!”
那小童忽地从地下站起,一把拉住老汉衣襟,哭道:“爹,莫卖大青!”
老汉回头喝道:“小孩子家,休来多嘴!”
小童道:“大青卖了,开春谁来犁田?”
老汉脸一沉,骂道:“闭嘴!”
小童吃他一喝,不敢再说,只把牛绳抓得死紧。
马勥走上前去,看了看那牛,又弯腰在前腿上摸了一把,说道:“老丈,这牛腿脚不坏,年纪也不算老。眼看便要春耕,怎舍得卖它?”
老汉抬头看了马勥一眼,道:“客官若买,便说个价;若不买,休管这闲事。”
马勥笑道:“我只管马,不买你的牛。只是看它还好,随口问一声。”
老汉听了,也不理会。
赵复同武松、萧嘉穗、焦挺随后走来,正好把这些话听在耳里。
赵复见那孩子两眼通红,便问老汉道:“家中可是有人害病?”
老汉道:“没有。”
赵复又问:“遭了水火灾荒?”
老汉摇头道:“也不曾。”
赵复道:“既无灾病,耕牛乃是庄户根本,为何定要卖了?”
那老汉只低着头,把牛绳在手里绕来绕去,并不答话。
方才那牙人其实不曾走远,听见这话,回头笑道:“还不是昨日里正又来催钱。”
老汉猛地转头骂道:“关你甚事!”
牙人道:“我又不曾说假话。你怕人知道,满镇的人偏都知道。”
赵复看着老汉,道:“欠的是甚么钱?”
老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过了半晌,叹口气道:“秋粮早完了。后来又催了几遭零碎钱,也东拼西凑交过些。只是年下家里用度多,如今还差几贯。昨日里正来说,再拖下去,便要叫公人上门。”
赵复问道:“既是秋粮已经完了,后来又催些甚么?”
老汉摇头道:“客官休问了。小老儿只会扶犁耕田,斗大的字认不得几个。官里拿纸来,叫画押便画押;说少了甚么钱,只得再去凑。问得多了,反说小民刁顽。”
武松听了,道:“你不晓得,怎不问个明白?”
老汉抬头看看武松,又低下头道:“客官是外乡人。”
武松听了这句,眉头一皱,却没有再问。
那小童在旁忍不住说道:“上回那两个公人来,还把娘养的鸡吃了一只。”
老汉听见,慌忙回身喝道:“谁教你乱说!”
小童吓得把头一缩,躲到青牛身后。
赵复看在眼里,问道:“如今还差多少?”
老汉连连摆手,道:“是小老儿自家的事,不敢劳动客官。”
赵复道:“只说多少。”
老汉仍旧不肯开口。
武松道:“问你便说,吞吞吐吐做甚么!”
那老汉见武松生得雄壮,说话又直,只得低低说了数目。
赵复听罢,向焦挺伸出手去。
焦挺早已会意,从随身褡裢中摸出一小包钱,递将过来。
赵复接了,放到老汉手中,说道:“拿去把欠项完了。”
老汉一惊,慌忙把手缩回去,道:“使不得!小老儿同客官素不相识,如何敢受这许多钱!”
赵复道:“我不要你的牛,也不要你还。拿着便是。”
老汉兀自不肯。
武松在旁说道:“人家既给你,你只管收了。再推下去,公人便不来催你了么?”
老汉听得一怔。
那小童却仰着脸问道:“爹,大青还卖么?”
老汉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看那头青牛,嘴唇动了两下,半晌才道:“不卖了。”
小童听了,一下跳起来,两只手抱住牛头,连声叫道:“大青不卖了!回家去!”
那青牛被他抱得不耐烦,把头一摆,险些把孩子带倒。旁边几个卖牲口的庄户见了,都笑将起来。
老汉把钱紧紧攥住,忽地向赵复便拜。
赵复一把扶住,道:“休如此。”
老汉两眼含泪,说道:“敢问客官高姓大名?小老儿日后也好记着这番恩德。”
赵复道:“不过一个赶路客商,记我姓名做甚。把牛牵回去,好生过日子便是。”
说罢,转身便走。
老汉还要追来,武松回头说道:“莫跟了!先把钱收好,休叫人摸了去!”
众人听了,都笑。
不多时,随行军士已买好草料饭食,马匹也饮过水。一行人重新收拾,离了市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