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苏允宁终于主动开口,告诉墨清沅——她愿意接受这桩赐婚,愿意顺从圣意,嫁入赵王府。
消息传出毓秀阁,传遍苏府,中书令苏定义得知后,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彻底放下,心头巨石轰然落地,连日的忧虑怒火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宽慰与欣喜。
他知晓女儿性子执拗,能想通其中利害、放下儿女私情,实属不易。这意味着苏家可保安稳无虞,女儿亦能坐拥顶级尊荣,两全其美。
当日,苏定义便亲自撤去封禁,撤走毓秀阁外的护卫,恢复了女儿所有自由。
暮色温柔,晚风和煦,苏定义踏入女儿久违开放的闺房。
看着梳妆台前安静静坐、神色淡然平静的苏允宁,他语气温和慈爱,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期许,细细宽慰开导。
“允宁,你能想通利弊、顾全大局,为父很是欣慰。”
他缓步走到她身前,目光柔和,细细为她规划着往后的锦绣前程,字字句句皆是唾手可得的滔天权势与无上尊荣:“为父所做的一切,从来都是为了你好。你要明白,皇家婚事,从无儿戏。”
“如今朝野局势明朗,六子储君试炼开启,赵王白扬圣眷最浓、才情最优,文武百官半数倾心站台,已然是东宫太子最热门的人选,储位大势,几乎已定。”
“你此番嫁入赵王府,来日他登临大统,你便是大周堂堂正正的太子妃,继而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坐拥凤印,统领六宫,享世间女子极致尊荣。这般前程,何等耀眼,远超寻常情爱纠葛。”
一番绘声绘色的锦绣大饼,许诺了一世荣华、万丈荣光。
可端坐镜前的苏允宁,自始至终神色清淡如水,眸底无半分欣喜憧憬,不起半点波澜。
太子妃、一国之后、权倾后宫、无上尊荣……
这些旁人趋之若鹜的极致荣耀,于她而言,不过是困住余生的华丽囚笼,是斩断她与白荀最后一丝念想的利刃,冰冷又讽刺。
她安静垂眸,温顺颔首,看似全然听从安排,心底却早已铺好了全盘算计。
待苏定义欣慰离去,屋内彻底寂静。
苏允宁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冷意。
次日午后,天光正好,微风不燥。
苏允宁褪去连日来的憔悴阴郁,换上一身素雅轻柔的烟霞色襦裙,妆容清淡,眉眼清丽依旧,只是往日眼底的温柔缱绻尽数褪去,多了几分疏离清冷。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墨清沅,声音平静无波,淡淡吩咐:“你亲自去一趟赵王府,递话给赵王殿下,就说我有要事相商,今夜戌时,特邀他于京城摘星楼一聚。”
墨清沅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领命,即刻动身前往赵王府递信。
此刻的赵王府内,庭院清雅,流水潺潺。
白扬一身月白锦袍,静坐书房案前,手中握着一卷古籍,心神却早已飘向远方。自那日父皇赐婚圣旨下达,他心底便藏着无尽欢喜与期许。
他心悦苏允宁多年,从年少初见便一见倾心,岁岁念念,未曾释怀。
多年隐忍克制,默默守候,终于求得圣旨赐婚,得偿所愿,只需静待婚期,便可迎娶心上人入府,相守余生。
唯独那日朝堂赐婚之后,雨夜之中窥见白荀落寞离去的背影,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丝细微的疑虑,只是未曾深究。
忽闻侍女来报,苏府婢女登门,传苏小姐相约夜见。
白扬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墨汁晕染纸间。
素来沉稳淡漠、心性内敛的他,眼底瞬间炸开细碎的欣喜光芒,素来清冷的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心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雀跃与悸动。
他盼这一日太久。
他知晓苏允宁此前定然难以接受突如其来的赐婚,心中必有郁结。
如今她主动相约相见,想来是已然慢慢释怀,愿意正视这桩婚事、正视于他。
一念至此,白扬心底暖意丛生,当即放下书卷,起身更衣。
褪去常日素净衣衫,换上一身雅致华贵的流云锦袍,玉冠束发,身姿清挺卓绝,眉目温润如玉,尽数收拾妥当,步履轻快,即刻赴约。
京城摘星楼,乃是皇城最负盛名的风雅酒楼,楼高九层,登顶可俯瞰整座京城繁华,顶层雅间更是清幽私密、隔绝尘嚣,是权贵子弟私密相聚的绝佳之地。
夜色初临,华灯初上,满城灯火次第亮起,流光璀璨,映照山河。
白扬缓步踏入顶层最精致的望月雅间。
推开门扉的刹那,一室暖香扑面而来。
窗畔端坐一道纤秀倩影,灯火暖柔,尽数落于她清丽绝俗的容颜之上。
眉如远山,眸若秋水,容貌依旧是他刻在心间、念了数年的模样,美艳绝伦,清雅绝尘,足以倾覆世间所有风月。
只是,那份独独属于他的温柔澄澈,已然消失殆尽。
苏允宁闻声抬眸,目光淡淡扫来,眉眼疏离,神色清冷,不见半分熟稔温情,只剩一派客气的淡漠。
往日二人年少相识、时常相见,她待他虽无儿女情长,却始终亲近温和、敬重有礼。可今日,隔着方寸桌椅,却似隔了万水千山的距离,清冷隔阂,一目了然。
白扬心头微滞,心底那点雀跃欢喜悄然淡去几分,却依旧温声开口,语气温润谦和:“允宁。”
简单二字,藏着数年隐忍深情。
苏允宁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声线清淡平稳:“赵王殿下。”
一句生疏的称谓,彻底划开了二人距离。
白扬缓步入座,侍女上前斟酒退下,雅间之内只剩他们二人,静谧无声,唯有窗外满城灯火璀璨,晚风穿窗,轻轻拂动帘幔。
二人相对而坐,缓缓举杯对饮。杯中佳酿清冽醇香,入口绵柔,落喉微烫。
白扬耐着性子,温和闲谈,语气温柔,字字迁就,试图缓和这份莫名的疏离。可无论他如何搭话,苏允宁始终应答寥寥,神色冷淡,言语克制,全程疏离自持,没有半分真心暖意。
几杯薄酒入腹,微醺之意漫上眉眼,脸颊染上淡淡绯色,却驱不散苏允宁眼底沉淀的寒凉。
酒过数巡,气氛沉静。
苏允宁终于放下酒杯,抬眸直视着眼前温润如玉的男子,不再迂回客套,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殿下,今日我主动约你相见,便是想与你坦诚一谈。”
“朝堂赐婚之事,我已知晓始末。父皇圣旨如山,礼法难违,我苏允宁,愿遵旨行事,如期嫁入赵王府,做你的赵王妃,绝不抗旨,绝不违逆。”
白扬闻言,眼底瞬间亮起光亮,连日来的郁结尽数消散,心底暖意翻涌,正欲开口言语,却听她话锋骤然一转,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只是,我应允这门婚事,有且仅有一个条件。”
白扬微怔,温声道:“你说,但凡我能做到,无有不允。”
苏允宁望着他温润的眼眸,一字一顿,清晰出声:“我可以嫁你,但你必须主动放弃争夺东宫太子之位,彻底退出储君试炼,此生绝不触碰储位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