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障!”
苏定义被这句话彻底激怒,猛地一拍床沿,厉声呵斥,眉宇间怒火升腾。
“你可知你口中的拒婚,意味着什么?抗旨不遵,是要祸及满门!你为一己私情,便要拿整个苏家上下百余人的性命去赌吗!”
看着女儿宁死不从的倔强模样,苏定义心中又气又痛。一边是皇家威严,家族存亡,一边是自己疼爱的独女。万般权衡之下,他只能做出残酷的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冷硬,再无半分商量的余地,沉声下令。
“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分不清轻重利弊。从今日起,毓秀阁便闭门封院。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踏出房门半步。将小姐好生看管,不得允许她与外界任何人往来。何时想通,何时再说婚事。”
话音落下,门外候着的府中护卫应声而入。
苏允宁怔怔地望着自己的父亲,满心寒凉。
她没有想到,昔日疼惜自己的父亲,会用囚禁的方式逼迫自己屈服。窗外风雨已经停歇,可她的世界,却彻底坠入无边暗夜。
毓秀阁落锁封院,青石院门重重紧闭,两道魁梧护卫昼夜值守,将一方雅致闺阁,彻底化作了精致牢笼。
院内草木依旧葱茏,窗下繁花次第盛放,微风拂过便是满庭芬芳,可这满园生机,半点也落不进苏允宁的心底。
自被苏定义下令囚禁那日起,她便终日静卧床榻,不言不语,不饮不食。
高热虽渐渐褪去,可心底那道被生生割裂的伤口,却日日渗血,无药可医。眼底的灵动明媚尽数湮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整个人如同失了魂魄,恹恹度日,形同枯槁。
贴身丫鬟墨清沅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数日间,她日日端来温热汤药、精致膳食,一遍遍轻声劝慰,耐心守候,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她跟随苏允宁,主仆相伴十余年,情谊深厚,早已情同姐妹,实在不忍见自家小姐这般自我折磨、日渐消沉。
这日午后,天光温和,透过窗纱洒入内室,驱散了些许沉郁。
墨清沅端着一碗温润的燕窝羹,轻步走入房中,看着斜倚在软榻上、眉眼落寞的苏允宁,终是忍不住,放下碗盏,屈膝蹲在榻前,语重心长地开口规劝。
“小姐,您已经困在这里多日,日日郁结伤身,再这般下去,身子迟早彻底垮掉。”
她望着苏允宁苍白憔悴的面容,眼底满是心疼,斟酌着字句,缓缓劝道:“奴婢跟着小姐十余载,看着您长大,陪着您历经世事,从未见过您这般颓废模样。事到如今,奴婢有几句心里话,斗胆说与小姐听。”
苏允宁睫毛轻颤,并未抬眸,只是静静望着窗外出神,神色淡漠,无波无澜。
墨清沅深吸一口气,继续轻声道:“赵王殿下白扬,奴婢自幼便时常得见。世人皆知他温润如玉、品性端良,待人谦和有礼,从无皇室子弟的骄矜跋扈。他才情卓绝、心性沉稳,朝野上下人人称颂,是世间数一数二的良人。”
“陛下亲自赐婚,于旁人而言,是天大的福分与荣耀。小姐若安然接纳这门婚事,来日便是堂堂正正的赵王妃,尊荣加身、安稳无忧,一生衣食顺遂,再无风雨波折。”
话至此处,墨清沅语气愈发恳切,道出了多年看在眼里的实情:“反观大皇子……蜀王白荀,奴婢知晓,小姐心系他多年,情深不渝。这些年他待小姐的情意真切不假,眼底的偏爱从不作假,可奴婢看了这么多年,看得最是清楚,他终究是身不由己。”
“他早已奉旨婚配,正妃端庄持家,膝下儿女双全,身负皇室礼法、家族重担,从头到尾,他都给不了小姐半分名分、半分圆满。你们的情意,从一开始便是见不得光的隐秘,是永远无法昭告天下的执念,是注定无果的孽缘!”
“小姐,长痛不如短痛。执念一场空,不如就此放下,接纳眼前的良缘。赵王殿下能给您一世安稳体面,这才是女子终身最好的归宿啊。”
一番肺腑之言,字字清醒,句句属实。
墨清沅以为,这番透彻劝解,总能让深陷情伤的小姐幡然醒悟,看清现实,放下执念。
可榻上的苏允宁,良久才缓缓牵动唇角,勾起一抹凄楚至极的浅笑,声音轻得像风,却藏着彻骨的悲凉与决绝。
“清沅,你不懂。”
她缓缓抬眸,眼底空洞荒芜,没有半分对荣华尊荣的贪恋,只剩一片纯粹的赤诚与执着:“人这一生,若不能与心爱之人朝夕相守、岁岁相依,纵享一世荣华、安稳余生,又有什么意义?”
“无他为伴,无爱可依,岁岁年年皆是孤身孤寂,这般苟活度日,与行尸走肉何异?”
简单两句话,道尽了她心底所有执念。
墨清沅闻言,瞬间哑然失语。
她知晓小姐性情看似温柔澄澈,骨子里却极致执拗深情。
情爱二字,于旁人是锦上添花,于自家小姐,却是性命根基。再多的荣华富贵、安稳前程,都抵不过一个白荀。
再多的劝解,终究是徒劳。
墨清沅心中叹息万千,终究不再多言,只默默收拾好碗盏,静静陪在一旁,不再劝她妥协认命。
此后几日,毓秀阁依旧沉寂无声。
无人知晓,紧闭的闺阁之中,苏允宁日日独坐窗前,彻夜无眠。
她不再哭闹抗拒,不再绝食自残,神色一日比一日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
那份撕心裂肺的悲痛、肝肠寸断的不甘,没有消散,尽数被她死死压在心底,层层冰封,化作了无人看懂的隐忍与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