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之内瞬间只剩白海川一人。
他抬眸,神色依旧优雅淡然,无半分急促慌乱,沉声开口:“进来。”
贴身侍卫快步推门而入,躬身快步走到白海川身侧,俯身贴近他耳畔,压低嗓音,语速急促地禀报:“启禀殿下,今日陛下驾临东宫探视太子殿下,在东宫停留许久,君臣父子密谈良久,无人知晓谈话内容。自东宫回宫后,陛下即刻下旨,单独传召江王白弘入长生殿密晤,二人独处大半时辰,具体所言何事,宫中无人得知,内外皆无消息。”
此言入耳的瞬间,白海川温润淡然的眉眼,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
端坐书案的身姿微僵,指尖捏着的古籍书卷,悄然收紧半分。
江王白弘。
这个归宗不过数日、无根无基、毫无势力的庶出……不,元后嫡子,竟能得陛下单独密召,独处大半时辰?
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惊疑,可不过瞬息之间,他眼底所有的异动尽数敛去,依旧是那副从容儒雅、胸有成竹的贤王模样。
他神色平淡,轻轻松开书卷,抬手拂过衣袖褶皱,语气漫不经心,淡然无波:“知晓了,随他去吧。”
见殿下全然不以为意,侍卫心头焦急更甚,连忙再度俯身,语气愈发警惕凝重,低声劝谏:“殿下万万不可松懈!如今朝野风声四起,太子殿下病重缠绵、卧床不起,时日无多,储位已然悬空在即!满朝文武皆在揣测圣意,议论新储人选!”
“眼下正是争夺储位、稳固声望的最关键节点!陛下骤然单独召见刚归宗的江王,太过蹊跷,恐是圣心异动,殿下万万不能掉以轻心,需早做筹谋,稳住局势啊!”
侍卫满心焦灼,唯恐自家殿下轻敌松懈,错失唾手可得的储君大位。
白海川抬眸,眼底浮出一抹胸有成竹的淡笑,神色从容笃定,气度雍容,全然无半分慌乱忌惮。
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自信,字字笃定:“你太过急躁,眼界太浅。”
“孤深耕朝堂数十载,自少年起便协助父皇打理朝政、梳理庶务,监辅地方、整顿吏治,兢兢业业、恪守本分,从未有过半分差错懈怠。论理政之功、朝野声望、处事沉稳,本王多年来从未输于太子分毫。”
“如今太子病重垂危、无力理政,大势所趋,储君之位,本王乃是朝野公认、当之无愧的第一人选。”
他语气平稳,底气十足,自带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仪与自信:“再者,本王母妃身居贵妃之位,执掌六宫数十年,打理后宫井井有条,无过有功,深得陛下敬重信赖。有后宫母妃坐镇,朝堂半数文武朝臣倾心本王,根基稳固、大势在我,何须忌惮旁人?”
“至于白弘?”
他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轻视,转瞬即逝,依旧温和淡然:“不过是流落民间多年、骤然归宗的稚子罢了。陛下召他入宫密谈,无他,不过是念及元后明德皇后的旧情,愧疚于他十三年骨肉离散、颠沛流离,不过是弥补亏欠、慰藉亡妻罢了。”
“他无根基、无势力、无阅历、无勋贵扶持,空有嫡子名分,却无半分朝堂立足的资本。陛下纵有怜惜愧疚,也绝无可能废长立幼、舍稳求险,将大周万里江山,托付给一个刚刚归宗、不经世事、根基全无的少年。”
“区区一个白弘,翻不起任何风浪,无需放在心上。”
一番话语,条理清晰、自信笃定,尽显荆王胸有成竹、稳操胜券的格局气度。
侍卫听完这番剖析,心中焦灼尽数散去,连忙躬身行礼:“殿下英明,是属下多虑了!”
“退下吧。”白海川淡淡挥手。
“是。”侍卫躬身告退,快步退出书房,轻轻合上殿门。
随着殿门彻底闭合,隔绝所有外人视线的刹那。
方才温润儒雅、从容淡然、胸有成竹的荆王,神色骤然彻底倾覆。
脸上所有的温和笑意、笃定从容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阴翳的冷色。
方才从容舒展的眉眼,此刻紧紧蹙起,眼底翻涌着浓重的警惕、忌惮与阴鸷。
指尖重重扣在书案之上,指节泛白,力道沉猛,带着深藏心底的戒备与不安。
他嘴上轻视白弘无根无势、不足为惧,可心底深处,早已警铃大作。
他比谁都清楚,陛下最重情义、最念旧情。
白弘是元后明德皇后唯一留存的幼子,是陛下此生最亏欠、最惦念的妻儿留下的血脉。
太子倾力举荐,圣心暗藏愧疚。
这份无形的偏爱与怜惜,是他奋斗数十年、母妃苦心经营数十年,都未必能比肩的圣宠。
无人知晓长生殿内的密谈内容,无人知晓陛下是否真的动了易储、立白弘为新储的心思。
未知,才是最大的隐患。
白弘,绝非看似那般简单无害。
沉寂的书房之内,书香散尽,只剩一片沉沉暗流。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大明殿落朝的钟声悠悠荡彻整座皇城,驱散了白日朝堂的肃杀喧嚣。
文武百官依次退朝,蟒袍玉带的身影消失在层层宫道尽头,方才庄严肃穆、议事声声不绝的帝王正殿,转瞬便归于沉寂。
一日朝政繁冗,加之白日在长生殿与白弘一番深度周旋,君臣试探、父子博弈拉锯良久,白衍心中积满了疲惫与复杂心绪。
他立在大明殿丹陛之上,俯瞰脚下纵横百里的宫阙万间,琉璃残阳铺地,朱墙高耸锁尽人间风月。
手握万里江山,掌生杀予夺大权,可到头来,却留不住垂危储君,补不上骨肉离散的半生缺憾,更看不透人心深处的真伪善恶。
太子油尽灯枯,命不久矣;幼子蛰伏示弱,藏锋于拙;诸王各怀心思,朝堂暗流汹涌。
偌大周氏江山,看似盛世安稳,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暗潮翻涌。
帝王敛去眼底沉沉心绪,拂了拂龙袍袖角,褪去朝堂之上的凛冽威仪,移步下阶。
御驾并未驶向平日里休憩理政的长生,而是循着宫道西行,去往六宫之中最是静谧妥帖的长恒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