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原地把骨片翻了个面。符文已经全部消失了。骨片变成了一片光秃秃的白骨头。但被神性巨树根系缠过的地方多了一道淡金色的纹路。不是符文。是树根留下的印记。纹路走到骨片最薄的那个角，拐了一个弯，末端分岔了。分岔的那一小截正在慢慢往回缩——树自己在修正方向。
「在探路。」她说。
「对。」
「树比你先一步下地壳了。」
「对。」
「它能探到多远。」
「不知道。」李玄霄说，「它是活的。探多远它自己定。」
「凉了。」他说。
「嗯。」
「不吃了吗。」
「回来再热。」
邪灵分身停了一拍。眼窝里的火苗往那碗粥上飘了一下。然后转身。
烛龙蹲在冻炼炉边上嗑瓜子。不是真的瓜子——他拿龙爪掰自己的旧鳞片，掰一片往嘴里扔一片，咔嚓咔嚓的，吐出来是一粒一粒金色的小石子。旁边徐羿在组装一个新的鼓槌。旧的那两根已经烧干净了，新的还没成型，只有一根龙骨棒和几圈妖兽筋。
「下坑。」
「下。」
「几个人。」
「三个。」
「哪三个。」
「我。弦华。雾。」
「他能凝实多久。」烛龙问。
「看情况。」邪灵分身说，「不走太深的话，半天。走太深——」
「走九千公里算不算深。」
「算。」
「那你路上会散。」
「散就散。散了以后我缩小凝，能挺一阵。还不够就往死里挺。」
烛龙不说话了。把爪子里剩的旧鳞片全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得很大声。然后吐出一根细长的金色小石子——是翅骨上最弯的那截。
「拿去。」他说，「龙血压雾。捏在手里，凝不住的时候咬一小块。吃苦一点。」
李玄霄先跳下去了。
「别碰洞壁上黑色的东西。」
「什么东西。」
「天意封的。那时候的封印还没全死。」
洞深得离谱。往下坠了很久。空气越来越热。硫磺味越来越重。洞壁上的冰层没有了，全是黑的石头，石头缝里往外冒热气。有些热气冒出来的时候是红色的——离岩浆不远了。再往下坠了一段，他们踩到了实地。
弦华站在黑曜石前面。拂尘丝全垂着。
「活的。」她说。
「封存了。不是活的。是没来得及死。」邪灵分身的声音从雾里透出来，比平时轻。
是一座地宫的入口。
「先别下去。」李玄霄说。他在黑曜石碎块中间蹲下来。捡了一块碎块放在掌心。碎块表面在火把光下反出一层极淡的暗红色纹路——不是矿石本身的颜色，是封门时天意留在石头上的一层残余法则。法则很薄，已经在风化。他用拇指搓了搓那道纹路，纹路碎了。不是搓碎的——是他的拇指灵压把它压碎了。
「封了多久。」弦华问。
「说不准。推演里没推过封门的具体时间。但按法则风化到这个程度——得是比灵族灭族更早。早很多。」他往前伸出一只手。手指还没过门槛，指尖的黑雾就散了。不是自己散的——是门槛内侧有一种无形的力场在排斥他。他把手往后收。散掉的黑雾重新凝回来。「门对我有限制。邪灵不能进灵族的门。当年他们立过的契。」
徐羿从后面走上来。肩膀上扛着鼓槌。他蹲在门槛前面。用鼓槌敲了一下门槛边缘的石头。不是大力敲——是磕了一下。很轻。但是石头里面传出了一道很深的回响。回响不是音波——是石头内部某种结构被鼓槌震醒了以后发出的自主震动。震动持续了好几息才停。
「里面很深。」徐羿说。他把鼓槌翻过来，用槌柄在门槛石上磨了一圈。磨下来的石粉在火把光里飘起来，飘成了一个很淡的螺旋。螺旋往上转了几圈就散了。
「空气不对。」李玄霄说。他蹲下来把掌心贴在门槛石上。石头很冷——不是冻海那种冷，是一种从内部往外渗的干冷。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井水早就干了，但井壁还在往外渗凉意。「硫磺味不是纯硫——混了别的。灵脉残渣。」
「天意在这里面放过东西。」邪灵分身说，「不是封印。是守卫。活的。它在封门的时候往地宫里塞了一个活的守卫——不是生物，是灵体。用天渊地底深处的原始灵脉炼出来的。你们下去以后最先碰到的不是纺车——是它。」
「什么样的灵体。」弦华问。
「不知道。」邪灵分身说，「但我的推演矛就是推这个东西的时候断的。每次推演矛逼近守卫的真身——矛尖就会被一种很奇怪的力往回弹。像是它在推我之前先推了我。推演矛断掉的断口不平，不是裂——是熔化。灵脉的高温。」
「灵体怕龙息。」他说，「我先进去敲一槌，把它震出来。你们在后面——」
「不是怕龙息。」邪灵分身打断他，「是所有活着的东西都会被它的原始灵脉压成灵脉残渣。龙息是活的——进去就死。得用不活的。」
「什么东西是不活的。」
「拂尘。拂尘不是法器。它是丝。万年级的极冰丝从根上说就不属于活的——它里面没有灵脉。只有温度。守卫的原始灵脉碰不到温度。所以拂尘可以先进去探路。」他顿了顿，「但她得先把我留在门口的这些黑曜石碎块上的法则残渣——全部扫干净。扫干净以后门槛上的排斥力才会消失。然后我才能跟她一起走。」
弦华把拂尘从腰后抽出来。拂尘丝在门内的黑暗里展开，每一根丝端都亮起了很弱的冰蓝光——不是她在控制，是拂尘丝在感应到地宫内部的原始灵脉之后自主亮起来的。丝端的蓝光很淡。但数量多了以后把门口几十丈内的台阶轮廓全照了出来。台阶不是直的——是螺旋往下。每一级台阶都很窄。窄到只能放半只脚掌。有些台阶已经断了，断面被地底渗出的硫磺结晶封住，反出黄色的光。
「一层。」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