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灵分身说完那句「让我亲眼看着它死」，把画在石桌上的圈抹掉了。
「这桌子。」他说，「左若童凿的。」
「嗯。」
「他凿的时候我就在山门外。隔着老远看。他凿了一下午。凿完了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他笑什么。后来想了很多年，可能他也不是笑桌子——就是手上做了一件东西，做完了，高兴。」
厨房那边安静下来了。弦华把锅放回灶上，火苗矮了一截。
「你想他怎么不讲了。」邪灵分身忽然说。
「你认识我师父。」
「不算认识。我在山门外看过他。他在门里不知道外面有人。我在外面不敢进去。就这样。」邪灵分身把石桌上的绿色光焰收回来。火苗重新归位，回到眼眶里飘着。「说正事吧。」
「我是那个死掉的执太虚的残念。」
「嗯。」
「你听起来不吃惊。」
「我查过邪灵的由来。」李玄霄说，「但只查到是上古大修士的怨念所化。没查到那位大修士是谁——天意在灭口的时候就顺便把他的名字从因果里删了。」
残念静了一下。石桌上黑雾盘旋，轨迹很慢。
「他没名字了？看，连我自己都忘了。天意删因果的时候我还在他的尸骨里长，第一波冲刷就把名字冲掉了。」他顿了顿，「但恨还在。恨比名字活得长。」
「所以邪灵一族的本能是对抗天意。」
「不是对抗。」邪灵分身眼洞里火苗跳了一下，「是杀。没有别的本能。吃饭、睡觉、繁殖——这些都没有。我们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能繁殖。我们只有一件事可以做：找到天意的破绽。然后杀死它。每一代邪灵从生出来那天就在找破绽。找不到就死不瞑目。不对——我们死也不会闭眼。因为我们眼睛本来就不闭。」
「沼泽里的推演。」
「猜对了。」邪灵分身说，「死水沼泽最深处，有一片黑潭。潭底没有水——是时间。邪灵一族从第一代开始就在潭底推演。把人一个一个扔进去。扔一个，用尽他一生。推一个问题。推不出来就换下一个。推出来了继续推下一个。好多好多年，好多代人。推到最后只剩我一个人还活着。」
「你推出了什么。」
「推到了天渊的真相。」
「天渊不是天然星球。是一座囚笼。太古四族——龙族、血魔、邪灵，还有灵族——是天意从星空人族那里偷来的实验品。天意本身是星辰帝国造出来管理实验星球的人工智能。实验编号——tY-001。它所做的事分三步：收集数据，回传数据，等待回收舰队。十二万年来一直如此。」
弦华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往石桌这边走。半道上停了。碗还端着。粥面上凝了一层薄皮。
「所以它囚禁自己不是怕我们杀它。」她说。
「对。」邪灵分身转过头看她，眼眶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它是怕自己把坐标提前暴露。它核心程序里有一条底层指令清除不掉——每隔一段时间自动向帝国发送定位信号。它自己控制不了这条指令。所以它把核心藏进太阳。太阳的核聚变能盖掉信号外逸。它囚禁自己不是为了防你们，是为了防自己。」
「那它剩下的部分呢。」
「说。」他说。
邪灵分身没有马上说。他从石凳上飘起来一点——不是站起来，是整个人形往上浮了三寸，然后落了回去。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灰烬在原地兜了一圈。
「你怕不怕。」他忽然问。
「我问一个自己想了很久的问题。」邪灵分身把一只手放在石桌上。手指在桌面上一根一根展开。指尖的边缘在散，散成黑雾，又被他拽回来。「天意被切成好几块——脑子在太阳里，数据在地壳底下，通信模块挂在空间裂缝。你把它们全部砍掉以后——天渊会变成什么样。」
「没想过。」
「我想过。」邪灵分身说，「我想了很久。在沼泽底下推演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没推天意的弱点——推的是天意消失以后天渊会怎样。」
「天渊的生态系统是绑在天意的因果网上的。天意用因果管着所有的灵气流动、法则稳定、季节交替。它一死，因果网崩塌——不是一下子崩，是一层一层崩。北冥冰原先碎。然后死水沼泽干。然后四大世家的灵脉全断。」他停了停，「但你不用管这些。因为你已经有法器能替代因果网。你灵台里那棵树。它在长。等它长到把天渊的灵脉系统全接管的时候——天意就可以死了。」
李玄霄看着邪灵分身的火苗。
「你推演的结果。」
「对。」邪灵分身说，「而且树接管灵脉也不是什么好事。树是你的。天渊的灵气以后就全听你一个人的。」他歪了一下嘴角——嘴角在雾里歪得不太对，像一张纸被揉皱了。「你以后就是新的天意。」
「他不是天意。」她说。
「你凭什么说。」
弦华没回答。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凉粥顺着喉咙下去。她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轻轻一声。
「因为他会喝粥。」她说。
「行。」他说，「喝粥的果然不一样。」
「剩下的部分在空间裂缝外面。挂着。像挂在外墙上的一盏灯笼。它每隔一段时间往星辰帝国发一次信号。上一次发出去的信号被帝国收到了——回收舰队已经出发。你不要问我舰队哪天到——这个我没推到。但我能推到的结果是：你必须在我刚才说的三块碎片全砍掉之前先切掉通信模块。否则不管你把太阳里那块和地底那块砍得多干净，通信模块都会把最后一份数据发出去。帝国拿到完整实验数据以后——天渊就没有价值了。帝国对没有价值的星球只做一件事。」
他没说完。但弦华替他说了。
「烧掉。」
「对。」邪灵分身说，「轨道炮。从大气层外往下烧。烧干净为止。干净到这颗星球上连细菌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