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羿盯着面前悬浮的两件法器,足足看了半盏茶没说话。
人欲佩通体温润,玉色中隐隐透着血红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折仙剑则截然相反,剑身漆黑,刃口处偶尔闪过一道暗金色的光,那光芒里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暴戾气息。
“你把自己劈成了三份。”
徐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准确说是剥离。”
李玄霄坐在石桌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劈听着太粗暴了。”
“有区别吗?”
“有。劈是硬断,剥离是顺着纹理揭下来的。所以这两件东西保存得很完整,没有残缺。”
徐羿伸手,指尖悬在人欲佩上方三寸处,不敢触碰。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神炼宗传承万载,历代宗主穷尽一生也未必能亲眼见到一件先天法器。
而现在,面前摆着两件。
两件完好无损的。
“我能上手看看吗?”
“随便。”
徐羿小心翼翼地托起人欲佩。
入手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温热。
这东西是温热的,像握着一只活物的心脏。
而且他能感受到里面有情绪在涌动——喜怒哀乐,爱恨嗔痴,七情六欲翻涌不休,全部被封在这方寸之间。
“这里面……”
“我的人性。”
李玄霄喝了口茶,“几百年积攒下来的所有人类情感,一丁点没浪费,全在里面了。”
徐羿放下人欲佩,又去拿折仙剑。
剑柄入手的刹那,一股杀意直冲天灵盖。
徐羿的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尸山血海,白骨如山,有什么东西在嘶吼,在撕咬,在毁灭一切。
他立刻松手,退了三步。
“抱歉。”
徐羿额头见汗,“这把剑……太凶了。”
“正常反应。”
李玄霄把折仙剑收回掌中,“我的兽性本就是从混沌道体里剥出来的,杀性重了点。”
重了点?
徐羿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那玩意儿差点把他的神魂搅碎,这叫重了点?
他平复了一会儿,才重新坐下来,正色道:“你要我冻炼这两件东西,具体想达到什么效果?”
“人欲佩,我要它能在关键时刻替我承载情感反噬。”
李玄霄竖起一根手指,“我现在是纯粹神性,没有人类情感的缓冲,一旦遇到针对心境的攻击,会很麻烦。人欲佩相当于一个外挂的情感处理器。”
徐羿点头:“这个不难,冻炼时加一道共鸣回路就行。第二件呢?”
“折仙剑。”
李玄霄看了眼掌中那柄黑剑,“我要它能斩神。”
“……斩什么?”
“神。”
徐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斩神。
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会当疯话。
但从李玄霄嘴里说出来……
“你是认真的。”
“星空人族里有几个老东西,修为在道君之上,已经半步踏入神域。普通攻击对他们无效,必须用同源的力量才能破防。”
李玄霄把折仙剑横在桌上,“这把剑本身就是从我体内剥离的兽性所化,天生带有破灭属性。如果能通过冻炼把这个属性推到极致——”
“就能一剑斩断神格。”
徐羿接上了话。
他低头看着那柄剑,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需要什么材料?”
李玄霄问。
“材料倒是其次。”
徐羿摇头,“冻炼先天法器,最大的难点不在材料,在温度。需要绝对零度以下的环境维持七七四十九天,而且中间不能有任何波动。这种环境,整个天渊只有一个地方能做到。”
“哪里?”
“北冥。”
李玄霄挑了下眉。
北冥,天渊最北端的禁地,常年冰封,温度低到连灵力都会被冻结。
传说那里埋着一头上古凶兽的尸骨,凶兽死后体内的寒气至今未散,将方圆万里化作了永恒冻土。
“那地方我去过。”
李玄霄说,“里面确实冷得离谱,我当年差点把耳朵冻掉。”
徐羿愣了一下:“你开玩笑的吧?”
“开玩笑的。但确实不太舒服。”
徐羿无语了片刻,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冻炼期间需要我全程坐镇,你什么时候方便?”
“不急。”
李玄霄把两件法器收起来,“星空人族的舰队还有两年才到,时间够用。你先回去准备,等我这边安排好了再联系你。”
徐羿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
“说。”
“你那把……岁月史书。”
徐羿斟酌着措辞,“血魔老祖给你的两枚残片,如果也需要冻炼修复的话,我可以一并处理。”
李玄霄看了他一眼。
“你对岁月史书很感兴趣?”
“做我们这行的,谁不感兴趣?”
徐羿坦然道,“先天法器是炼器师一辈子的追求。能亲手修复一件,死了都值。”
李玄霄笑了一声:“行,到时候一起带过去。”
徐羿抱拳告辞,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空中。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玄霄坐在石桌前没动,手里转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月光照在他白发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银色。
他在想事情。
四族同盟已成,法器即将升级,科技武器也在研发中。
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落下去,布局正在收拢。
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想什么呢?”
声音从头顶传来。
李玄霄抬头,弦华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屋顶上,两条腿悬在檐边晃荡,手里捏着一串不知从哪摘来的葡萄。
“没什么。”
李玄霄说,“你伤好了?”
“好了七八成。”
弦华往嘴里丢了颗葡萄,“刚才那个徐羿走了?”
“走了。”
“他靠谱吗?”
“飞仙御主推荐的人,应该没问题。”
弦华嚼着葡萄,含糊不清地说:“我刚才在屋顶听了一耳朵。你要去北冥?”
“嗯。”
“带我去。”
李玄霄看着她:“你去干嘛?”
“看热闹。”
弦华理直气壮,“我活了这么久还没去过北冥呢。听说那边的极光很好看。”
“你伤还没好全。”
“又不是去打架,看个极光还能把我冻死不成?”
李玄霄没再说什么,低头喝了口凉茶。
弦华在屋顶上又晃了会儿腿,忽然说:“你斩了人性之后,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比如?”
“比如……”弦华把最后一颗葡萄丢进嘴里,“你现在看我,还会觉得好看吗?”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李玄霄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弦华一眼。
“会。”
弦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从屋顶跳下来,落在李玄霄对面的石凳上,伸手抢过他的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鼻子。
“凉的。”
“你自己抢的。”
弦华把杯子推回去,撑着下巴看他:“那就好。我还怕你变成个石头人呢。”
李玄霄没接话。
他确实还能分辨美丑,还能判断亲疏远近。
但那种判断更接近于一种理性认知,而非情感驱动。
他知道弦华好看。
但“知道”和“感受到”之间,隔着一道他亲手砌起来的墙。
这堵墙,是他自己选的。
夜风吹过庭院,吹动了树梢上那盏没点亮的灯笼。
李玄霄的目光在那盏灯笼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去睡吧。”
他说,“明天还有事。”
弦华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什么事?”
“去一趟地底。”
李玄霄说,“该给那群科学家送点新玩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