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晏找到遥晏的时候,这头饕餮正蹲在飞仙秘境的灵泉边啃一块不知名的矿石,嘎嘣嘎嘣响,像嗑瓜子。
“你别吃了。”越晏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遥晏头也没回:“饿。”
“我说正事。”
遥晏这才转过身,矿石渣子挂了满嘴角,一双竖瞳懒洋洋地眯着:“什么事?”
越晏环顾四周,确认方圆百丈没有第三个生灵,才开口:“星空人族的事,你应该也听到了。”
“听到了,那帮孙子迟早要来。”遥晏随口接话,把没啃完的矿石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嚼。
越晏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他们来的时候,你得动手。”
遥晏嚼矿石的动作停了。
“吞。”越晏补了一个字。
“……你让我去当前锋?”遥晏把矿石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竖瞳里头的散漫消散了大半,“越晏,你搞清楚,我是饕餮,不是你家的看门狗。”
“你欠他的。”
三个字砸下来,遥晏没再说话。
越晏说的“他”是谁,不用点明。李玄霄给了他什么,遥晏自己比谁都清楚——血脉净化、秘境庇护、还有那些本该不属于他的进化资粮。没有李玄霄,饕餮一脉在天渊就是被落日十廷追杀到绝种的下场。
“我不是威胁你。”越晏的语气软了一些,“是提醒。那些星空人族真打过来,你不出手,谁来扛?飞仙御主能抗一半,剩下那一半呢?”
遥晏沉默了很久,久到越晏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行。”
“就这么痛快?”
遥晏咧嘴露出两排尖牙,笑得像个痞子:“反正我也饿。星空人族嘛……听说血脉纯度高得很,应该挺好吃。”
越晏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这话,转身走了。
遥晏望着他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掌纹之间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那是李玄霄替他重铸血脉时留下的痕迹。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自言自语,把手收回袖子里。
——
飞仙秘境深处,弦华盘坐在一座八卦铜台上,面前悬浮着三百六十五枚灵符。
每一枚灵符上都刻着不同的卦象,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构成一幅庞大的星象推演图。弦华的脸色很难看,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往外鼓,嘴唇发白,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却死撑着不肯断气。
李玄霄站在铜台下方,双臂抱胸,等了两炷香的功夫。
灵符忽然全部暗淡下去。弦华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带着血丝。
“算出来了?”
弦华没有马上回答。她伸手擦掉嘴角的血迹,指尖微微发颤。
“四成。”
“什么四成?”
“即便我以涅盘为代价,锚定星空人族的时空坐标,成功率……也只有四成。”弦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李玄霄不常见到的东西——犹豫。
四成。
放在赌桌上,这个数字意味着十局输六局。放在战场上,意味着赌命。涅盘不是吃饭喝水,那是弦华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底蕴与造化,一旦失败,轻则修为尽毁,重则魂飞魄散。
“剩下六成呢?”李玄霄问。
“三成是坐标偏移,推演白费。还有三成……”弦华顿了一下,“我回不来。”
李玄霄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他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四成概率太低了。换个正常人来做这个决策,十有八九会说“再等等,再找找别的办法”。
但问题是——没有别的办法。
司离交代的情报已经很清楚了。星空人族不是客气的邻居,他们不会敲门。等人家兵临城下再想辙,黄花菜都凉了。
“做。”
弦华微微一愣:“你确定?”
“你说四成,那就是四成。我赌过比这更离谱的。”李玄霄走上铜台,伸出右手,掌心亮起一道金色光芒,“我来给你兜底。涅盘过程中如果出了岔子,我用岁月残片把你拉回来。”
弦华看着他的手,没有马上握上去。
“你知道用一次算一次。”
“知道。”
“那是你保命的底牌。”
“弦华。”李玄霄打断她,语气里没什么豪言壮语的意思,平平淡淡的,跟说今晚吃什么差不多,“保你的命也是保我的命。你要是没了,谁帮我算账?我数学不好。”
弦华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最终她握住了李玄霄的手,掌心与掌心相贴,金光将两人笼罩。
涅盘,开始。
——
月球。背面。
金色符文构成的超级监狱里,数百名异族囚徒被关押在不同的牢笼中。这些都是之前大战中被俘虏的异族王者、古王,乃至少数主宰级别的强者。他们的修为被封印,力量被压制,像一群被拔了牙的猛兽,窝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虚空门户撕开,李玄霄带着饕餮遥晏、越天楼和越旻走了进来。
遥晏一进来就使劲抽了抽鼻子,竖瞳骤然放大。
“好浓的血气……”
越天楼嘴角一歪:“你能不能别跟饿了三天的野狗似的?”
“你才是狗。”遥晏反驳都懒得走脑子。
李玄霄没理会这两人的拌嘴,目光扫过一排排牢笼。牢笼里的异族囚徒感应到他的气息,反应各不相同。有的瑟缩后退,有的怒目而视,有的干脆闭上眼装死。
“怎么分?”越旻问。
“你们三个先挑。”李玄霄抬了抬下巴,指向左侧一片囚牢,“那边十几个古王级的,给你们热身用。主宰级别的我另有安排。”
遥晏的目光锁定了一头被锁链捆得严严实实的八臂神族古王,舔了一下嘴唇:“这个归我。”
“拿去。”
遥晏化作一道黑影扑了过去。饕餮的进食过程说不上好看——他的下颌裂开至耳根,露出三排森白的獠牙,一口咬穿八臂神族古王的护体灵光,将其整个吞入腹中。
那头古王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越天楼和越旻对视了一眼,没有遥晏这么粗暴,但效率不低。越天楼催动岁月神通定住一头岩石巨人古王,再以炼化之法缓缓抽取对方的生命本源。越旻更直接,一拳轰碎牢笼,将两名惊恐挣扎的异族古王按在地上,运转功法开始吞噬。
整片监狱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嘶吼和骨骼碎裂的声响。
其余囚徒全都看傻了。
一个水熊虫族的古王拼命往牢笼角落里缩,声音都在发抖:“你们……你们不是说缴枪不杀吗!”
“缴枪确实不杀。”李玄霄看了他一眼,“你交过投名状了,放心,轮不到你。”
那水熊虫古王一屁股瘫在地上。
李玄霄穿过一重重囚牢,走到最深处。
这里关押着三名主宰级的异族强者,其中一个是之前拒不投降的深海巨鲸族残余——一头银甲覆体的巨鲸化形老者。
巨鲸老者被七道金色锁链贯穿肩胛、双膝和脊柱,跪在地上,灰白色的血顺着锁链往下滴。
他抬起头,用一只残存的独眼瞪着李玄霄。
“人族的小鬼……你以为吃了我就能变强?笑话。主宰的本源不是你这种层次能消化的东西——”
李玄霄没跟他废话。
他的身体表面涌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晕,紧接着,第二真身从他背后分裂而出。那是一具浑身覆盖着赤金色鳞甲的恐怖躯体,三只暗金色的眼睛在眼窝中转动,每一只都倒映着不同的画面。
妖王第二真身。
巨鲸老者的独眼猛然瞪大。
“这是……妖族的——”
他的话没说完。真身一只手已经插进了他的胸口,五指扣住那颗散发着银色光辉的本源核心,猛地一扯。
巨鲸老者的身躯像被抽走了所有骨架,整个人塌了下去。
李玄霄的真身将那颗银色核心送入口中,合上三只眼睛,开始炼化。本源入喉的一刹那,一股狂暴至极的力量在他体内炸开。数百万年积累的异族力量如同决堤洪水般冲击着他的经脉和血脉。
疼。不是一般的疼。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把滚烫的铁水灌进了他的骨髓,每一寸血肉都在被重组、被撕碎、再被捏回去。
但他扛住了。
太一混洞真经的运转路线在他体内画出无数道金色回路,将暴走的异族本源一缕一缕地分解、过滤、提纯,最终化为自身血脉的养分。
本体坐在一旁,闭目感知着真身的状态。血脉深处,那条赤金色的龙影比之前更加凝实了几分。
一名主宰的本源不够。
李玄霄睁开眼,看向剩余两名主宰级囚徒。
一个是植物系的异族古树主宰,另一个是甲壳虫族的王者。两人刚才亲眼看着巨鲸老者被活活炼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
古树主宰的树皮都在打颤,发出簌簌的响声。
甲壳虫王者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
李玄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噼啪作响。
“别装了,缩成球也没用,我又不是踢球的。”
他走向古树主宰。
身后,遥晏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拍着鼓起来的肚子晃悠过来,一脸满足:“老大,还有没有?刚才那几个不太够。”
越天楼翻了个白眼:“你是无底洞吗?”
“饕餮嘛。”遥晏理直气壮。
李玄霄没回头,右手已经按上了古树主宰的树干躯体,暗红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月球背面的监狱里,惨叫声和炼化时的嗡鸣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等到李玄霄收功站起来时,三名主宰级囚徒已经全部被炼化吸收。他的气息比进来时浓郁了不止一个档次,那层赤金色的光晕在他皮肤下若隐若现,像有一头远古巨兽在他血肉里沉睡。
遥晏坐在墙角剔牙,越氏兄弟各自消化收获。
“够了吗?”越旻问。
李玄霄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翻涌的力量,摇了摇头。
“不够。”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牢笼,“但暂时得消化消化,吃太多会撑死。”
他走出监狱,抬头望向头顶的星空。地球就悬在月球的天穹上,蓝色、安静、脆弱。
弦华的涅盘还在进行。星空人族的坐标还没有锁定。落日十廷的阴影还笼罩在天渊之外。
时间不多了。
他转过身,在月球灰白色的地表上留下一行脚印,朝虚空门户走去。
“回去。弦华那边,应该快有结果了。”